文/柳成荫
六七十年代，故乡有吃焦屑的习惯，那要算最好的美食了。
阴历六月是乡里人最忙的日子。田里的作物成熟，栽秧又将开始，农村火热的大忙到了。但是光喝粥不顶事，又没有什么可以充饥，于是乡里人争相炒焦屑。农谚云：“六月六，吃块焦屑长块肉”。将黄灿灿的元麦放入铁锅里，用微火炒，待略焦黄，炒出香味，铲出，用石磨磨成粉，那叫焦屑。
故乡籍作家汪曾祺先生在其《炒米和焦屑》一文中说：“糊锅巴磨成碎末，就是焦屑。我们那里，餐餐吃米饭，顿顿有锅巴。把饭铲出来，锅巴用小火烘焦，起出来，卷成一卷，存着。锅巴是不会坏的，不发馊，不长霉。攒够一定的数量，就用一具小石磨磨碎，放起来。”那时，笔者和汪先生同属扬州人，不知当时汪曾祺家里是什么条件，能顿顿有米饭吃，还有锅巴留着磨焦屑，更不知他所吃的焦屑与家乡的是不是同一食物。遗憾的是，未有机会当面求教。汪老已去，就当一个迷吧。
小时候，故乡农户过的日子很艰辛，现在常见的白米饭在那时几乎很难见到，要是有个难得上门的亲戚来了才可以吃得上。老家人爱种三麦，大麦壳硬，口感不好，常用来喂猪，也偶尔用来熬熬粥；小麦要囤积起来，留着过年蒸馒头，或七月十九吃冷面；元麦磨成粉用来熬粥，夹着自家腌的咸菜，一顿要喝三四海碗，出去转一圈，撒泡尿，肚子里就空了，老家人叫它“粯子粥”，奶奶常说：“粯子粥养了一世的人，没有人喊它一声好。”
一到农历六月份，我们就盼望吃焦屑。六月六这一天，家家动锅炒焦屑，随便走到哪里，都会闻到炒焦屑的香味，这一天，我们醒得很早。奶奶一早起来，烧热我家里的那口大铁锅，把十多斤飘去粉尘杂物的元麦倒在锅里，奶奶在灶台上挥动那把长柄铁铲子，不停地翻动锅里的麦子，脸上早已经挥汗如雨；爷爷在灶门口生火添草，也早已是汗如雨下，听到麦子在铁锅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了花，我们的口水已流出来了。出锅后把炒熟的麦子晾在竹匾里面散去热气，我们偷偷抓一把炒熟的元麦塞到嘴里解解馋，真香。
元麦炒熟散热之后，就是磨焦屑了。磨焦屑是用自家的石磨。加工场的铁磨磨焦屑虽省力，但磨巢里有生粮食残留，不容易去除，因此磨出来的焦屑会夹生。先用磨杠把上面的石磨抬起，用高粱苗子扎成的刷把，把磨塘里的生粮食刷干净，然后铺一层炒熟的元麦，再把磨盘放下来，再在磨眼上一捧一捧倒上熟元麦，转动磨盘就可以磨焦屑了。焦屑磨好后，装进密封好的釉坛里，盖好盖子，用一块塑料纸封好口，防止吸入潮气和走失香味。
吃时用羹匙挑点出来，放到碗里，放两粒糖精，冲入适量开水，调成松散状，再用筷子沿碗边将调好的焦屑压成条状。新炒的焦屑进口除了有香甜的焦麦香味外，还有新麦的浓浓清香味。焦屑干物质容量大，耐饥饿，早上吃一碗下田干活，到中饭口也不知饥饿。我喜欢调成糊状，吃起了省事，不过没有松散状的耐饥饿，我真怀疑现在市场上卖的麦片、芝麻糊等是不是受了老家焦屑的启发。
吃焦屑的辰光，家里来了个亲朋，奶奶总会调一碗焦屑招待客人。我那小舅老爹吃百家饭的，很考究，每当尝第一筷焦屑时总会议论一番，麦子炒得是嫩还是老，粉磨得是粗还是细，放在坛子里有没有吸潮走味等，算是个民间杂食家。每次焦屑磨出来后，大人吃了第一顿就再也舍不得吃了，留给小孩吃，老家人称小孩为“惯宝”，什么好吃的都要留给“惯宝”吃，宁可自己饿得前心贴后背下地干活。可怜天下父母心。
近二十年没有吃焦屑了，现在的小孩吃惯了各种零食，也不知道焦屑是什么东西了，人们的记忆里已经淡忘了它。去年，我的一个黄桥朋友带了一包新麦炒的焦屑给我，是用小麦炒的，在现在来说要算得上稀物了，当场就调了半碗，味道还是那个味，浓浓的新麦清香……这一包焦屑吃出了我的少年情怀，吃出了老家人的纯朴，吃出了浓浓的乡俗……
乡音难改，乡情难忘，乡味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