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把高科技的东西和一直存在的非常实用和简单的东西联系起来，仅此而已。我的工作是处理现实世界中的物理力，而不是计算机语言。”法国当代艺术家 Xavier Veilhan 可被看作是一位喜欢俯瞰当世迷宫的艺术家。他最近的创作涉及人们在数字时代的日常体验中已经熟悉的东西，比如像素化、清晰度降低、失真、分形、刻面等等。尽管影片中的树脂雕塑像计算机算法和3D打印的产物，影片也随着数码格式在全世界的屏幕上出现，Veilhan 却一直谨慎从计算机的图像中获取灵感。
Xavier Veilhan 个人肖像 摄影 : Guillaume Ziccarelli
当无来由的动力与风，在超现实的背景中托起轮廓优雅而模糊的游艇、汽车和鲨鱼时，CHANEL创意总监 Virginie Viard 和 Veilhan 的幻想旅程便开始了。继今年一月 CHANEL 2022春夏高级定制服系列发布会上的合作之后， Viard 再度邀请 Veilhan，共同构思了 CHANEL 2022/23秋冬高级定制服系列发布会。
在一系列超现实的短片中，CHANEL 品牌形象大使 Charlotte Casiraghi，音乐家 Sébastien Tellier 与模特 Vivienne Rohner 被各种动物与趣致十足的几何元素所包围。Pharrell Williams 则在秀场开始前的大屏幕上进行鼓的独奏，他被叠加在几何形状的扭曲之中，黑白与彩色交替显示。
CHANEL 2022/23秋冬高级定制服系列预告大片
Veilhan 以往作品中的元素亦在CHANEL秀场重组，比如，在重力和体积之间平衡的球型雕塑，运用计算机技术模糊轮廓的雕塑，还有一些抽象的摄影概念回归——“失焦”，这种物理力存在于虚拟和现实空间的混合之中。一条点缀巨型集合雕塑的路径被精心编排，与延续自上一季的元素：胶囊与管状的充气装置，动态装置以及转轮，形成了一个带有几何细节的旋转木马。
CHANEL 2022/23秋冬高级定制服系列秀场内外景
以上无不令人想起其在贝浩登纽约的展览和上世纪90年代初他创作的第一件作品，一批大型的数码照片。彼时，初涉创作的 Veilhan 当时正思考该如何理解这个世界，这些实践最终促成了他视觉与感知并行创作的转变。
“如果你在百老汇大街上穿过一个人，你就不会真正记住眼睛或特征的细节。你记住的是人的态度和动作以及身体的大致形状，而雕塑更能捕捉到这一点。”
呈现于贝浩登（纽约）的艺术家个展“失焦”（Autofocus, 2021）摄影：Guillaume Ziccarelli © Veilhan / ADAGP, 2021
当风从海峡的云从中穿过，被16世纪的古典画家捕捉并化为笔触，视觉与物理的艺术体验便由此留存。对 Veilhan 来说，制作敞篷车或快艇的雕塑是同样的道理，它们既是视觉的，也是物理的。Veilhan 对 20 世纪早期十分着迷，汽车、飞机和机枪，这些新鲜事物都给艺术带来了动力与新的愿景，他尤其喜欢研究 1905 年后与科学相关的艺术新方法，那正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之年。自此之后，不再有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式的浪漫主义，物体的归宿不是分崩离析，而是互相吸引与互相坠落。那些在重力、空气流动和杠杆中保持微妙的作品，便渗透着 Veilhan 熟读物理学的艺术理解，也是他一以贯之的追求，“我成为艺术家的原因之一是试图从世界的复杂性中获得某种和谐。”
艺术家在中国的个人首秀，位于贝浩登（上海 ）“橘色频道”（Channel Orange, 2019）展览现场 摄影 : Yan Tao © Veilhan / ADAGP, 2019
对空间、体积、存在以及感知的重视，也体现在 Veilhan 汗牛充栋的公共艺术上。无论是开阔的广场、花园还是小壁龛、楼梯窗、浴室，甚至是一个来自20世纪的冰箱，他都可以将其转化为自己创作的场域。在 CHANEL 的秀场，这种和谐变得隐秘而流动：模特们穿着斜纹软呢套装、百褶连衣裙和肩部挺阔的合身外套，搭配 T 型带高跟鞋和牛仔靴。调色板从亮绿色和粉红色到秋天的卡其色和米色，还有很多黑色和银色。圆肩、几何图案、剪裁和高级定制长裙让人回想起1930 年代的美学，那正是影响 Veilhan 深远的立体主义、未来主义大放异彩的时候；1932臻品珠宝系列，纪念Gabrielle Chanel唯一一个钻石珠宝系列Bijoux de Diamants诞生90周年，其中都蕴含的天体元素，又与 Veilhan 着迷的物理学在尺度上形成了呼应。
CHANEL 2022/23秋冬高级定制服系列
“
我的创造的过程是让两个毫不相干的事物的意外相遇，它们的属性并不属于同一秩序，例如一种欲望和一件日常物品的结合。” Veilhan 强调自己的创作不是在发明语言，只是使用已经存在并且非常通用的结构。这种创作更像是在当代生活中制造一场超现实主义运动，他引用 Lautréamont 伯爵的话为自己的创作定义—— “缝纫机和雨伞在解剖台上的偶然相遇。”
第57届威尼斯双年展法国馆《威尼斯工作室》（Studio Venezia, 2017） © Veilhan / ADAGP, 2017
卷宗Wallpaper＊以下简称W＊
Xavier Veilhan以下简称XV
W＊：可以聊聊你和 CHANEL 的合作吗？这个合作是怎么开始的？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XV：今年一月，CHANEL 创意总监 Virginie Viard 邀请我为他们的 CHANEL 2022春夏高级定制服系列发布会设计视觉空间，这对我来说很新鲜，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练习。我与我的多年老友，音乐家Sébastien Tellier和Charlotte Casiraghi合作，进行马术表演和电影相关的创作。在7月初，我们这个小组继续为秋冬高级定制的秀场进行创作，因为 CHANEL 希望将秀场的资源再利用，并在放慢时装发布会节奏的同时保持连续性。我们保留了布景中的某些元素，但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展示它们。Tellier和 Casiraghi也再次，但以不同于以往的方式参与了创作。这一次，我们还邀请到了 Pharrell Williams 和超模 Vivienne Rohner 来到我们的视觉世界。还有Toto! 和我们一个朋友的爱犬Elise，总之我们的拍摄现场非常有趣。
CHANEL 2022/23秋冬高级定制服系列预告片分镜手稿，来自艺术家Instagram
W＊：现在你从事多种媒介和多种领域的工作，能简单谈谈你的教育背景和你走上艺术道路的过程吗？在这个过程中，是否有关键的节点促成了你现在的工作？
XV：我曾经在巴黎的Arts Déco学院里进修，然后在柏林的Georg baselitz工作室里学习。在我学习的过程中，我掌握了一些很重要的品质，比如好奇心、求知欲以及开放包容的态度。而有时将那些与这些相反或相矛盾的品质结合，
比如集中、效率以及结构性叙述的能力，同时保持一定的观察距离，你可以以艺术家的视角去观赏这个世界。这些素质得以让我可以去创作，去讨论，去观察，让我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和角度去理解、分析事物。
举行于巴黎市立现代美术馆的群展 "Dessins de confinement" （2022）展览现场 © Veilhan / ADAGP, 2022.© Pierre Antoine
左图：《摩登时代》（Modern times, 2020）摄影：Guillaume Ziccarelli © Veilhan / ADAGP, 2020.
右图：《深蓝》（Deep blue, 2020）摄影 ：Guillaume Ziccarelli © Veilhan / ADAGP, 2020.
W＊：一些摄影的概念在你最近的工作中回归，尽管它的表现形式是雕塑和装置，比如去年在贝浩登的展览“失焦”（Autofocus）还有你与 CHANEL 合作的秀场。这让我想到你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创作的第一件作品，一批大型的数码照片，这其中有关联性吗？
XV：是的，这些过往的作品都与我的最新创作息息相关。
通过这种创作手法，观众可以通过增加或者减少细节来看待这个世界，更多的细节信息处理得到更多的理解，而更少的信息则可以避免混淆视听。我认为艺术的有趣之处往往在于它能够从现实中提取特定的元素，并与其他意想不到的元素结合，这种奇妙的组合会成为理解世界的一种新视角。我一直保持着这种创作手法，我的作品也得以通过这种概念而产生关联。
左图：《紫罗兰n°1》（Violeta n°1, 2021）摄影：Guillaume Ziccarelli © Veilhan / ADAGP, 2020.
右图：《娜塔莎n°1》（Natasa n°1, 2021）摄影：Guillaume Ziccarelli © Veilhan / ADAGP, 2020
Xavier Veilhan 标志性的雕塑作品，照片发布于艺术家Instagram
W＊：在漫长的创作生涯中，你的创作方法变过吗？你会怎么描述自己的创作？
XV：我认为时间也是创作过程的一部分，正是时间塑造了作品的一部分。就好比米罗维纳斯（也称“断臂维纳斯”）并不是因为创作本身而闻名于世，反而是因为与她同时期的雕塑作品都消失不见了，它作为从时间中幸存的作品而获得权威。所以有的时候我会陷入一种空虚，但是我明白了只有实践和参与才可以保有我对艺术的热情，并让我的作品可以与时间的洪流对抗。虽然作品出自艺术家之手，但作品比艺术家更有潜力，更有野心。
于法国凡尔赛宫的展览“VEILHAN VERSAILLES“（2009）期间，凡尔赛宫广场中的雕塑 摄影：Florian Kleinefenn© Veilhan / ADAGP, 2009.
W＊：聊聊你那些世界各地的公共创作吧！当你面对一个新的公共空间的时候，你都是如何展开自己的工作的？有哪些公共空间和项目让你觉得轻松，又有哪些空间要耗费你很多的灵感？
XV：我在公共空间的最新项目是一座剧作家莫里哀的雕塑，在凡尔赛宫为他的400周年诞辰举行了落成典礼。
在公共空间里进行创作，既是在一个不专门用于艺术的环境中接触人们的一种方式，也是与现实对话的一种方式，有时也是与真相对话的一种方式。在城市空间中，面对所有的游行运动和混乱，有时我会对和谐和美丽有新的理解。我甚至认为，艺术实践的动机就是为了寻求对和谐的全新诠释。我经常想，如果我不是一个艺术家，我将如何生活在这个几乎完全缺乏理解的世界中。虽然我已经创作了一些艺术作品，但我仍然不理解某些存在，某些状态，不理解各种感觉，而经验并不能帮助我理清思路，唯有公共艺术实践才会产生新的共情和理解。
位于凡尔赛的公共雕塑《莫里哀》（Molière, 2022）© Veilhan / ADAGP, 2022. © Ville de Versailles, Pierrick Daul
W＊：你的工作室是怎样的？它如何应付这些全球化的工作？
XV：我的工作室主要就是我创作的地方而已，虽然有一些极简主义者或者是概念艺术家想要摧毁工作室，从固定的工作场所出走，并质疑那些拥有工作室的艺术家只是一个物体的制造者，一件图像的生产者。我认为这种质疑很合理，我也在尝试脱离传统的重工作室的创作模式。同时，工作室本身的意义对我来说也十分重要，它是一个我与他人相遇的地方，一个交流的载体，通过与各式人的沟通来帮助我完成创作。
W＊：你的作品常常涉及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概念，但又不是完全的解构。你曾说过自己使用了一种安迪·沃霍尔式的技术，在某段时间想了很多他的事情，但你的作品看上去一点都不波谱。现在，你认为自己的创作是在创造新的表达还是强调已经存在的事物？
XV：我的创作更像是在将事物解析的更加清晰。我的创作过程是让两个毫不相干的事物的意外相遇，它们的属性并不属于同一秩序，例如一种欲望和一件日常物品的结合。这种创作更像是超现实主义运动，Lautréamont 伯爵将其定义为“缝纫机和雨伞在解剖台上的偶然相遇”。
《Architects as volume》（2012）© Veilhan / ADAGP, 2012
艺术家为Daft Punk中两位音乐人制作塑像《Thomas Bangalter&Guy-Manuel de Homem-Christo》（2015）摄影：Claire Dorn © Veilhan / ADAGP, 2015
W＊：你的作品里有着工业、动力、速度的浪漫，但不会让人想到今天令人乏味和畏惧的科技产品，反而会想起20世纪初期飞机轮船刚出现的时候，是因为立体主义和未来主义对你影响深远吗？
XV：确实如此，而且我认为思想的力量远大于工业的动力与速度，正是一些细微的思考在让我们的生活与科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创造了机器，但是我们也有像杠杆这样的基础却伟大的创造，就像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杠杆和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地球”一样，我认为我们需要这些微小的创作火花和一支杠杆来撬动我们的世界。
装置《Le Mobile n°2》（2021）摄影：Guillaume Ziccarelli © Veilhan / ADAGP, 2021
W＊：你的一些雕塑看起来很高科技，你会频繁使用计算机技术吗？你对艺术创作中的计算机技术怎么看？
XV：数字技术是自蒸汽机发明以来最伟大的革命。我们都有幸一起经历这个时代，尽管他意义重大，我们却鲜有注意到我们正处于这样一个大变革的时代之中。数字技术使我能够思考新的可能性。我的一些画经由数字技术成为了雕塑，这要归功于对人物的3D扫描技术。在这些雕塑作品中，有些是通过拍照和数字处理的作品，3D扫描技术让我更加明晰快速地发现和加强主体上的自然光区域。通过这种二维到三维的转换，可以制作出许多在平面绘画时传统技术无法想象的色彩搭配和过渡。
呈现于斯德哥尔摩的雕塑 《Vårbergs Jättar (The Vårberg Giants)》（2020）色块的变化强调了作品的三维视觉效果 摄影：Andreas Nur © Veilhan / ADAGP, 2020
艺术家雕塑作品《Manfredi》（2019）摄影：Yan Tao © Veilhan / ADAGP, 2019
雕塑以颜色的区分凸显其明暗渐进，艺术家在Instagram上与我们分享设计过程
W＊：你的作品对当代生活有着不可思议的融入力，可以说说你都是从什么角度感知当下生活的吗？
XV：关于当下和当代的概念，是一个有趣的议题，因为当下并不真实存在。我们通过感知物品的使用痕迹和每天都在演变的想法，来定义什么是当下。而与当下的关系又何其重要，因为事物是在当下被建构的。我们与现实的联系正来自于建造事物的能力，我们也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正在生活在一个有形的宇宙中。
我们通过创作实物的能力亲手塑形我们有形的环境，才有了我们现在当下存在的现实。这一点在许多人对建造房屋的热情中得以验证，正是有了这样的愿望来创造空间或物体，来证明我们的存在，我们才会完善和改进这种与现实和当下的关系。
上图：位于纽约的雕塑作品《Jean-Marc Bustamante》（2012）摄影：Stephen Smith © Veilhan / ADAGP, 2012
下图：位于日本原宿的雕塑作品《La Statue de Harajuku》（2019）摄影：Takuo Arai © Veilhan / ADAGP, 2019
撰文：汪之奕
编辑：Roman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