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梅情结
文/孔昭凤
我是北方人,对于青梅最初的了解,源自“望梅止渴”的典故,很是好奇,梅子到底有多酸,怎么就可以令曹操率领的众士兵,在口干舌燥、疲惫不堪的困境下,产生条件反射继而精神振奋地奔向胜利彼岸。
待读了王鏊的《真适园梅花盛放》:“花间小坐夕阳迟,香雪千枝与万枝。自入春来无好句, 杖藜到此忽成诗。”我又开始好奇诗人何以会把梅花比作香雪。
因为爱上了一个军人,我在适婚的年龄,由大东北远嫁到了岭南,便与青梅结下了情缘。
初嫁军营那些年,因为交通不便以及爱人的使命担当,我没有自己回乡的自由。每当新春佳节来临,对故乡亲人和雪的思念便尤为绵稠。爱人虽然没有过多的语言安慰,但会在梅花怒放的时日,在驻地周边寻一处梅林,带我沐浴香雪的芬芳,以平息我对故乡雪的思念。那时,在我的认知里,香雪即是被誉为四君子之一的梅花——而其实则不然。
每年清明时节,岭南地区阴雨连绵,那种雨看无影、听无声,细如丝、密如织…..是一种会在空中横向飘逸的雨雾,即便打着伞也会湿了衣衫,就算紧闭门窗,湿气也会从门窗缝隙往屋里钻。
初来广州那几年,我真真是厌极了那种雨。
某个清明后的阴雨天,几位普宁籍学员回乡祭祖后,结伴到我家送家乡的青梅,据说那时节,正是他们家乡梅子的收获季。普宁人把粤语所说的“霉雨”称为“梅雨”,仅仅是一个同音字的置换,让原本的“霉雨”霎时亮堂诗意了起来。于是,我对普宁有了向往,对梅雨季也少了些许厌烦。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对青梅有了心心念念的牵挂,遂找来各种文献查阅,《广群芳谱》记载:“酸者木之性,惟梅之味最酸,乃得气之正”。桃、李、杏、梨、苹果、海棠……等普通果树都是在春季开花,而青梅却是冬季凌寒怒放出一树繁花。
青梅盛花季,会给漫山遍野披上雪茫茫的一片素雅,于是,文人墨客便把青梅的花比作香雪。微风吹拂,花飞蝶舞,花落之后,花蕊坐果,毛茸茸的小果藏在同时凸起的叶芽中,叶芽的生长速度是每天一个突飞,今日是凸起的鹅黄叶芽,次日便萌生出嫩绿叶片,不待几日,便能摇曳出一树蓬勃的新绿,为次第长出的梅子遮风挡雨了。
幼果在叶片的护佑下,在阳光雨露的润泽下,由最初的芝麻粒状、绿豆粒、黄豆粒…..逐日慢长,历经孟春 、仲春 、季春、 暮春到初夏果实成熟时,蓄积一个完整的春天故事,凝结了“春之全气”。
继而,在清明过后的人间四月天,青梅便用饱满丰硕的果实,向天地人间奉献出一颗颗耀眼夺目的春之翡翠。青梅用逆袭之风演绎了一曲“绿之韵”丰收圆舞曲,此时,正是华夏大地杏花、李花、桃花、梨花、苹果花、海棠花……自北向南,联袂绚烂时。
某年寒假,在梅花盛开的季节,我随爱人一行趁家访之际去普宁采风,没想到,很多普宁籍同学的家,就坐落在依山傍水的梅园里。
当时,正值梅花盛开季,满山的梅花如云似雪,层峦叠嶂,一幢幢民房掩映梅花中,几只大鹅和家犬在树下悠闲散步,鸟儿登枝,蝶儿飞舞,蜜蜂采蜜忙……置身梅园,仿若跌入了一幅动态山水画廊中,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的家园就是我的诗和远方。
我和三岁的儿子沉醉于梅园里,追逐着翩然而至的花瓣肆无忌惮地疯跑,随我们同来的女干部柳君只能坐在树下,一脸羡慕地看我们,而不敢尽情嬉戏。当时,她正被慢性咽炎困扰,稍有不慎,就会加重咽炎继而引起咳嗽不断。阿雄同学的妈妈得知柳君的不适,遂从居家的瓷罐中舀出三枚老派腌制梅煮水给柳君喝。开始,柳君犹疑着不想喝,最后出于礼貌,还是皱眉勉强喝下,这位新派女军官并不相信这个腌梅饮能治好她的咽炎。
谁知,柳君喝下当晚便有了立竿见影之功效,夜半咳嗽骤减。次日清晨便主动向连妈妈索要腌梅饮喝。喝了三日,柳君的咽炎竟然痊愈了。
家访结束返穗时,阿雄妈妈分别给我们每家装一瓶带回。她用生硬的粤式普通话劝我们,一定要相信他们当地腌梅子的功效。
旧时光的艰辛日子,当地缺医少药,厨房的调味品匮乏,一坛上好腌梅可医可食,家里大人孩子伤风感冒,肠胃不适,煮碗梅子饮即可缓解症状;夏日里,下田劳作的人们,出发前,会捞一枚咸水梅放到一个大玻璃瓶里,放点糖,加满水,即可作为劳作间歇时解渴又防暑的降温饮料。
而每家每户自行酿制的酸梅酱,则可以配以豆瓣酱蒸鱼、蒸肉、蒸排骨,别有风味!酸梅汁更是吃叉烧肉 、烧鸭、烧鹅的必备蘸料,酸甜可口又解腻!
那次家访,让我爱上普宁的山水人文,爱上普宁的美食与青梅。
据史料记载,普宁青梅的栽培历史悠久,清朝乾隆十年就已经开始种植,青梅开花结果吐芽长叶,都在逆袭着自然常态,貌似是故意为了人们的需求而另辟蹊径美化大自然的物种。
如果说梅花的美,是美在她的傲雪裁冰,凌寒怒放。那青梅的可爱,则是胜在青梅的果实了。梅子以一果之绿,盈绿了普宁山水;用一果之青,青出了国门,走向了世界。
1995年4月,普宁青梅被中国农学会特产经济专业委员会命名为“中国青梅之乡”,同年4月,广东省又确定在普宁建立“中国青梅种质资源基地”。1997年,普宁青梅被第三届全国农业博览会认定为名牌产品,并被载入《广东省优稀水果图谱》。2008年12月,国家质检总局决定对“普宁青梅”实施地理标志产品保护。
时至今日,我一直不清楚,我是因为青梅爱上了普宁的人杰地灵,亦或是因为普宁人的热情好客而爱上了青梅。只知道,那批普宁籍的学员毕业后,与队长的师生情已经演变为兄弟情,我也由“嫂子”成为他们的家姐,其中,阿雄的儿子亲亲地喊我姑姑,我则把普宁作为我的娘家常去走动。阿雄妈妈把我视为己出,她做的酸梅蒸鱼和酸梅排骨都是我的挚爱。
这些年,小吃,我爱普宁的各类粿子和炒粿条;喝酒,我最爱普宁的青梅酒。
而今,当年在普宁梅园疯跑的小男孩,那个只要嗓子微恙就会喊着喝普宁梅子饮的娃娃儿,已经成长为强军路上砥砺前行的威武军人,但依然对普宁青梅情有独钟,每年都会在梅子熟了时,都会自行泡制一罐青梅酒,令青梅的自然馨香弥漫我们的空巢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