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学人是学术思想史上别样的存在：“多能赤手搏龙蛇”，“掀翻天地，前不见有古人，后不见有来者”（
黄宗羲：《明儒学案·泰州学案》
），他们引起的学术震荡是悠悠学术史上所鲜见的：贬之者据爰书以发论，褒之者以“真英雄”相赞。乃至一时豪俊，不赴廷对，自惭菲劣而以蒙受门下之遇自喜。俯仰褒贬，宵壤悬绝，何以如此？
——周群
泰州学派研究
周群 著
《泰州学派研究》序
陈 来
黄宗羲在《明儒学案·泰州学案》的序中明确说，“泰州之后……遂非复名教之所能羁络矣”，认为泰州学派的后来发展已经突破了名教的束缚。由于泰州学派的学者多出身于下层农工商阶层，他们的著作又多散失，故现代学者往往由黄宗羲的断语，而认定泰州学派代表了下层人民对当时的社会秩序、意识形态和价值系统的反抗。其实，黄宗羲所说“泰州之后”是指王艮死后，并不包括王艮；而他所谓“非复名教之所能羁络”，也是特指泰州后学中颜山农、何心隐一派，而不是指泰州学派的全体。即使是他对颜何派的批评，从近年发现的颜山农等的著作来看，也应是指其世俗化的特点，即与士大夫儒学不同的民间儒学的特点。我们现在看泰州学派大部分学者的著作，不仅不是反儒家的，也不是反理学的。
王艮有名的学说是他对“格物”的新解释。而他的思想之所以受到广泛注意，是因为他在以正身解释格物的意义外，更提出格物的第二个要点，即“安身”。安身他又表达为爱身、保身、尊身，这是历来儒家思想中所没有的。在王艮的思想中，安身、保身的“身”都是指个体血肉之躯的生命存在；爱身说是把爱护人的感性生命置于与珍重道德原则相等的地位。这种思想不仅与朱熹、阳明的格物说不同，与整个理学传统的发展也显示出重要的差异，这的确显示了一种新的思想方向。但王艮的这些思想，不应视为理学的异端，而应看作是作为精英文化的理学价值体系向民间文化扩散过程中发展出来的一种形态，带有“世俗儒家伦理”的特色。
《明儒学案》书影
王阳明和许多理学家都是学者兼官僚，即所谓士大夫，他们觉得“以天下为己任”是士大夫的当然之则；但他们却反对一般民众（匹夫）有担当天下的胸怀，要匹夫们“思不出其位”。而王艮的思想及其实践，具有冲破士大夫要普通民众安分守己的“思出其位”的气魄，要把理学变成不仅是士大夫的学问，而且是普通百姓的日用之道。总之，王艮讲百姓日用即是道，讲爱护人的感性生命，主张匹夫可以有尧舜君民之心，以及热心于民间传道等，在这些问题上，王艮都表现出平民思想家的特色。
泰州学派的成员罗汝芳在《大学》本文释齐家治国的传九章中说：“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罗汝芳据此认为《大学》的宗旨可归结为“孝弟慈”三个标准。他提出，“天下之大，未尝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认为人人都是孝弟慈。罗汝芳对“孝弟慈”的理解不仅限于儒家经典中冬温夏清的方式、尊从长上的要求等，而是容纳了从供养父母、抚养子孙，到安生全命、勤谨生涯、保护躯体，以至光大门户、显亲扬名等一系列生活价值，这些价值可以说都体现了家族伦理的原则和规范。正如王艮一样，他在孝弟慈的家族伦理解释下，肯定了为家庭而追求富裕等价值，以及保护自我、勤勉从业等伦理的规范。
泰州学派不再把儒家的价值当作士大夫经过复杂修养过程才能达到的境界，而把它作为百姓日用中就已实现着的、表现着的东西；儒学从此不再是高不可攀、远不可及的，而是人人不虑而知、不学而能的。泰州学派的理想是，把人人都有的这种现成的不虑之知，即不自觉的所能所知，更为提高一步，变成自觉的所能所知。这样一种思想的实质，是把儒学平民化、世俗化了。在这一过程中，一方面儒学普及化了，而另一方面儒学也民间化了，容纳了更多的生活价值和家族伦理，王艮、颜山农、罗汝芳所体现的正是明代中后期“儒家伦理普及化”的运动。
颜山农、何心隐的化俗和族的道德实践，不仅不反名教，而且把当时的正统的道德要求落实于基层生活，颜山农集中“箴言六章”，自注“阐发圣谕六条”，完全是把朱元璋的六条圣谕用通俗诗歌的形式加以发挥，意在使之深入民间，落实基层；他还作有“劝忠歌”“劝孝歌”“勉世诗”以及“歌修省”“歌修齐”“歌安业”“歌乐学”等，与明代蒙学和儒家的“基层化”“生活化”的潮流完全一致。又如韩贞，耿定向《陶人传》称他“毅然以弘道化俗为任，无问工、贾、佣、隶，咸从之游，随机因质诱诲之，化而善良者以千数”。因他翊赞王化成效显著，县令特嘉赏米、金，他致书谢曰：“第凡与侬居者，幸无讼谍烦公府，此侬所以报明府也。”他的理想是“人人知孝知悌”“政平讼息”。此外颜山农的萃和会、何心隐的聚和堂，其活动一方面可以说是巩固乡村秩序，另一方面都具有明确的“合族”目的，突出“和”的价值，追求宗族与乡村共同体的和谐。可见，颜何韩的思想主张，并未逾越名教的藩篱。他的活动与主流社会的价值观和要求都是一致的。
泰州学派纪念馆
当然，泰州学派的思想家对阳明学的理论也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如本书所谓泰州学派的正统派成员。但更为突出的是，他们讲学的对象或他们主导的教学活动的参与者，多是普通民众。对此，泰州学者也有明确的自觉，如王栋说：“自古士农工商，业虽不同，然人人皆可共学。孔门弟子三千，而身通六艺者才七十二，其余则皆朴茂无文之流耳。至秦灭学，汉兴，惟记诵古人遗经者起为经师，更相授受。于是指此学独为经生文士之业，而千古圣人原与人人共明共成之学，遂泯没而不传矣。天生我先师，崛起海滨，慨然独悟，直起孔孟，直指人心，然后愚夫俗子不识一字之人，皆知自性自灵，自完自足，不烦口耳，而两千年不传之消息，一朝复明，先师之功可谓天高地厚矣。”这是说朴茂无文之人本来就是孔门弟子的主体，与愚夫俗子共明之学本来就是圣学的传统，这就为民间儒者的民间讲学做了最充分的论证。而泰州学派的代表人物，主要是未出仕任职而只在地方活动的阳明学运动的参与者，他们或只有较低的功名，或是平民，皆属纯粹地方精英；从而与讲学的对象相应，他们（如颜山农）的文字形式与内容所合成的话语，明显地是非中心、非主流、非上层、非精英、非正统理学的民间话语，与士大夫王学的话语面貌有相当大的距离，形成了当时的民间儒学形态。
由此可知，泰州学派的实际作用和意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自觉地把社会主流价值和思想民间化、生活化、大众化、普及化、通俗化，在教化和传播主流价值方面取得了明显的成功。当然，在一定程度上，民间儒学的话语和实践也引起了当时正统的儒学士大夫对他们中一些人的批评，但这些批评并不能遮掩或抹杀民间儒学的积极作用和地位。
周群教授研究泰州学派有年，他的研究颇有贡献。如晚明的李贽曾叙述王心斋之后的传承为两支，一支是“波石之后为赵大洲，大洲之后为邓豁渠”；一支是“山农之后为罗近溪，为何心隐”。以往对泰州学派的研究，在王心斋及其家学王东厓、王一庵之外，重视颜山农、何心隐、罗近溪；而本书在以上诸家外，也重视徐波石、赵大洲、邓豁渠一支。且本书对此三人的系统研究在国内乃属首次，故本书比起以往的研究要更为全面，其中细节的分析研究，亦有创获。今其专著《泰州学派研究》业已完成，书中对泰州学派的核心内涵及发展过程进行了全面的解读，得出了一系列新颖的结论，这是很可喜的。书将付梓，作者要我写几句话。我就把我对泰州学派的一些认识述之如上，以为简序，既向作者表示祝贺，也向读者推荐此书。
陈 来
2021年3月于清华学堂
《泰州学派研究》后记
周 群
完成了一部历时最为绵长的写作，理应记录下这一过程。当三十年前沉浸于晚明文士们蔬园插菊、柳下弹棋的生活风致，不拘格套、独抒性灵的文学活动之时，促使这一文坛奇观形成的诸多现象引起了我的注意：晚明文学思潮主将袁宏道既见李贽，始知一向掇拾陈言、株守俗见之失。至是浩浩焉如鸿毛之遇顺风，巨鱼之纵大壑。赋诗为文，一一从胸襟流出，盖天盖地，如象截急流，雷开蛰户，文坛性灵狂飚乍起。而李贽又是一位亲炙于王襞，兼得泰州学脉的学坛“教主”。同样，晚明文坛另一巨匠汤显祖也“幼得于明德（罗汝芳，门人私谥明德）师”（汤显祖：《答邹宾川》），泰州学派中坚罗汝芳对于汤显祖“或穆然而咨嗟，或熏然而与言”（汤显祖：《太平山房集选序》），泰州之学是其创作出奇彩腾跃作品不可掩抑的底色。晚明文坛摇曳多姿的奇花异卉，显然得乎这一圭角峥嵘的学术流派的理论滋养。而泰州学人是学术思想史上别样的存在：“多能赤手搏龙蛇”，“掀翻天地，前不见有古人，后不见有来者”（黄宗羲：《明儒学案·泰州学案》），他们引起的学术震荡是悠悠学术史上所鲜见的：贬之者据爰书以发论，褒之者以“真英雄”相赞。乃至一时豪俊，不赴廷对，自惭菲劣而以蒙受门下之遇自喜。俯仰褒贬，宵壤悬绝，何以如此？遂而产生了一探究竟的强烈愿望。但当时泰州学派的资料搜求殊为不易，《四库存目丛书》尚未编成，在庋藏甚富的南京图书馆遍检目录亦难觅《近溪子集》踪迹。
同时，点校整理的泰州学人的材料数量甚鲜，大量线装古籍存诸图书馆古籍部，拍摄则律峻价昂，不得已而仅能枯坐誊录，效率殊低。有幸的是，近二十年前，刘笑敢教授邀世安兄与我一同到香港中文大学访学。期间，瞠目于新亚图书馆开架书籍属序井然而新旧混列，这些平时需要图书管理人员恭敬地从书库中请出的线装古籍，居然与普通书籍圣凡一律，忠实地履行着书籍供阅读、研究的天职。不仅如此，还可在无损书籍的前提下随手复印。于是，自港返宁，背负了数十斤泰州学派复印古籍而乐不自胜，使得阅读、研究不再受场域之囿。其后虽然时有旁鹜，但对泰州学派独特风景的流连从未中绝。数年前书稿终于草成，并被列入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使这个漫长而令人沉醉的过程暂告一段落。在书稿即将付诸梨枣之时，著名学者陈来先生拨冗赐序相勉，值此，首先要对陈先生表示衷心的感谢与敬意。同时，还要感谢为书稿写作提供帮助的诸位学者：笑敢教授中文大学访学之邀给我带来了望外之获；受台大黄俊杰教授之邀作法鼓人文讲座期间，古伟瀛教授赐予了李庆龙先生的博士论文《罗汝芳思想研究》；多年前成复旺教授赐下《盱坛直诠》、东岭教授赐下肇亨教授译荒木见悟大著《明末清初的思想与佛教》、钱明教授赐下邓豁渠《南询录》复印件等等。感谢校核全书文献的诸位：同窗沐金华教授，博士生刘立群、刘鑫鹏，硕士生刘正浩、马茜等等。在此，对他们致以诚挚的谢意。
泰州学派肇基之始即深受学界瞩目，时贤亦有多种泰州学派的研究成果问世，尤其是龚杰先生、畏友吴震、季芳桐教授的大作已著声于学林。由于泰州学派是一个多元复杂且影响重大的学术流派，即便是核心成员的文献尚存在着进一步释读的空间，遑论其边际、内涵、价值等歧于仁智的种种。因此，泰州学派的研究必然是一个动态过程，这也是本人不揣浅陋而献芹于学坛的根本动因。拙作虽历时绵久，罄竭驽钝而成，但其中仍有诸多不周之思、失允之判，尚祈同好不吝指谬，并为泰州学派的进一步深入研究而同心共进。
周 群
壬寅春于远山近藤斋
初阅南京大学周群兄新著《泰州学派研究》有怀
陈寒鸣
崛起东海本灶丁，
性质善朴睿而聪。
淮南格物悟真谛，
欲入圣域谒阳明。
存真葆性阐乐理，
大成仁道基斯氓。
由兹得以奠学脉，
数百传承史留名。
后人承此不了悟，
聚讼难公难允平。
或谓武训承其弊，
或谓异端非正声。
侃言民乃儒所倚，
外老尤重民之情。
百载诸论余均悉，
乃与师擎平儒灯。
今欣获阅兄专著，
拨云见日学畅行。
条分缕析乃余事，
会通思艺更专精。
泰州学派研究
周群 著
ISBN：9787100208987
定价：99.00元
商务印书馆 2022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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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该书共九章，系统地疏理了泰州学案序的内在逻辑，考察了泰州学派的历时特点，全面分析了泰州学派盟主及主要成员的思想内涵以及在中国思想史上的独特地位。本书认为，王艮倡学立派的目的在于将儒学从经生的书斋中解放出来，以闾阎百姓易晓的形式，使儒家思想成为百姓自我陶冶精神、成德修为的内在动力。王艮将原本为经生文士所独擅，变而为人人共明共成之学。泰州学派（尤其是前期）主要以庶民为论学对象，决定了其论学的方法多为随机指点，即事明道。泰州学派回到儒学的立教之本，以敦化民俗，启导民众心性自觉，实现自我成德之路，这也是大成学形成的动力之源。泰州学派开派宗师与巨子们大多以卑微之身，而作越位之思，基于乡村实践，探寻闾阎百姓的德性自觉方法，成就了儒学发展史的重要篇章。他们因证道、践行的态度之坚而被目为异端，对泰州学派应予以重新认识。泰州学派经历了变化的过程，思想亦具有历时的特点。王艮的担当意识以及其后的邓豁渠以体道为帜志、何心隐以笃行为务等等，无论是证道的坚定意志还是外王之业都可见泰州学派强烈的淑世情怀、豪杰精神。
作者简介
周群，南京大学中国思想家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社科重大项目《中国汉传佛教文学思想史》首席专家。担任中国思想家研究中心副主任二十余年。撰著有《儒释道与晚明文学思潮》《宗教与文学》《刘基评传》《袁宏道评传》《徐渭评传》《季札评传》《明朝文学》《孔子》《中国文学思想史（先秦至北宋）》等，曾获省社科成果一等奖等奖项。
中国学术流派研究丛书
《中国学术流派研究丛书》目前已出版《湖湘学派研究》《蕺山学派研究》《永嘉学派研究》《泰州学派研究》《颜李学派研究》。
《中国学术流派研究丛书》是在匡亚明先生主编的《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基础上，对中国古代学术思想史上以杰出思想家为核心的不同学术集群的研究，是对色彩斑斓的中国古代学术思想历史画卷中最具特色的“面”的呈现与“线”的寻绎。中国古代学术传统的源流色彩极浓，学术的承祧与变异形成的内在张力是推进学术发展的重要动因，学派间的争鸣竞辩、激荡互动及不同学派的因革损益、意脉赓续，书写了中国古代色彩斑斓的学术发展史。因此，对各个学派进行分别研究，明乎学派源流统绪，梳理流变过程，呈现其戛戛独造的学术风采，分析其对于中国学术思想发展的价值，厘定其地位，对于揭示中国古代学术思想因革发展机制，推进中国学术史研究具有重要意义。这是组织编撰《中国学术流派研究丛书》的根本动因。本丛书首辑30种，由南京大学周群教授主编，各学派研究的知名专家撰著，将于2028年前出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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