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莲塘浮生——福建闽侯程氏家人传说（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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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性乃本能，无师可自通
话说1920年2月，农历腊月间，福建闽侯甘蔗镇的33岁青年农民程由刷新婚第五天的一大早，被他16岁的新娘雷氏闹醒，两人干柴烈火了一回。完事之后，新娘雷氏叫由刷起床：“今旦（今天）去福州，办回门礼。”哪来的钱买回门礼？雷氏说，使她嫁妆里的银器。她打算把她的一对银脚镯拿出来。
畲族也是个爱好银器的民族，畲女出嫁，嫁妆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银器。雷氏是家里唯一的女儿，雷氏的娘家又是小康人家，所以雷氏初嫁，带了不少银器饰品，“简约版”的银凤冠，银钗、银手镯、银脚镯、银腰带、银耳环。上一章讲过，民国货币是银本位，一块大洋约含纯银6钱，所以银器在民间可以直接当钱使。雷氏的银手镯每只约有3钱重（大约10克），一对银手镯就是6钱，合1块大洋。雷氏吩咐由刷，“收其（收的）礼金块八钱，也带去。”
（上图：畲女银饰参考图。）
由刷听了雷氏的吩咐，乖乖走去他们二人的睡房，拉开木枕头的抽屉，拿了那天收到的礼金一块八，再加上抽屉角落里搜到的几毛钱，凑起来也有两块多钱呢。
（上图：带抽屉的木枕头参考图。）
拿了钱，由刷再乖乖按照雷氏指示，去准备一担箩筐，去福州办回门礼嘛，要从福州挑东西回来。
雷氏去做了早饭。所谓做早饭其实就是把喜酒宴上的剩菜翻热。喜酒宴剩下的菜不少，这些天他们两口子基本上都是在吃这些剩菜。
福州城乡风俗，喜酒宴上的大菜，其实是要让客人打包带走的。这个风俗直到1980年代都还是这样，程老汉就遇到过很多次很多次很多次。比如，大菜“太平燕”上桌，大家就拿出各自带的大搪瓷茶缸，把太平蛋和肉燕分装到各自的茶缸里。那在喜酒宴上吃什么呢？吃那些不好带的菜、以及比较“平正（普通）”的菜，比如由刷雷氏喜酒宴上，大家主要就是吃泥鳅煮粉干。泥鳅是由刷跟堂兄弟一起下田摸的，粉干就是大米制品，甘蔗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泥鳅煮粉干在甘蔗就属于“平正”的菜。
酒席上的菜，客人打包之后，其实还会剩，就由主人家把盘里碗里的残羹剩菜统统收集起来，放锅里再煮一遍。残羹剩菜里充满了大家的口水飞沫，煮一遍等于是消毒。煮好之后，盛在大陶钵里，一钵盛不下就盛两钵，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全家人陆续吃掉。过去的人都选择在冬季结婚，冬季里食物不容易坏掉是原因之一。由刷喜酒宴剩下的菜不少，“全家人”其实就他自己和他的新娘雷氏，这些残羹剩菜吃了好几天都还没吃完。
话说婚后第五天，由刷两口子吃了早饭，雷氏再把喜酒宴上剩下的礼饼拿了两块，算是干粮，两人就出发了，去福州。
别人家，老婆出门要由老公用独轮车推着走，由刷省事，迈开腿走就行了，因为他老婆是大脚。
看官或者会问，雷氏闹情绪闹了两天，那天早晨怎么突然就不闹了呢？
因为她想开了。咳咳咳，不是“男人想通了，女人想开了”的意思啊，是雷氏想明白了。两天来，她白天“做脾”（怄气），心情很不好。夜里一个人睡，“做脾”都没人看了，心情更不好，长时间长时间睡不着。
可是，雷氏毕竟是个从小从事体力劳动的农民，年龄又小，才16岁，头脑比较简单，没读过书，没读过《红楼梦》，连《红楼梦》戏都不曾听过，从来不知道寄居在贾府里的林妹妹，生活中也没有那样的“楷模”供她模仿。雷氏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体辗转反侧，心里倒海翻江，委屈、愤怒、恼火，各种负面情绪轮班上岗，但雷妹妹就是不会像林妹妹那样愁肠百结。
思来想去，雷氏就在那天早晨总算想明白了：仱（dang，现在），婚也结去了，房（洞房）也闹去了，“我好啷啷蜀只诸娘囝（好端端一个黄花闺女）”也给由刷“光棍（坏蛋）”糟蹋了，生米做成熟饭了，再怎样讲也转不（回）去了。
想来思去，雷氏觉得，无管怎样讲，由刷这个人还是好人，这两日都是伊煮饭做事计（事情）。雷氏又想到，“由刷会八疼侬（会知道疼人）。”她想到，由刷作为丈夫，新婚头两夜，对她做那件事的时候，又温存又体贴，让她欣喜愉悦。想到这里，她不免有点嫌恶自己：“怎样讲固有者心绪！”怎么还有这心情！她很羞愧。本来，年轻的新婚夫妻都是夜夜操练的。她连续两夜不让由刷挨身，固然是惩罚了由刷，又何尝不是惩罚了她自己呢？
雷氏想到了最现实的问题，觉得无管怎样讲，回门着（要）做好是实的，总无（难道）给外家厝（娘家人）笑话？由刷那个穷鬼无钱，也不是一片钱都无，办酒固（还）收礼块八钱，我再添块把两块钱也就差不多了。再复习一下，那时候，一块大洋可以买80斤大米。
打定主意，雷氏起床，去另一个房间找由刷，见由刷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雷氏又生气了，就去撕扯他的耳朵。本来她并没打算要操练一下，只是被由刷一个突袭，她就软瘫了，没有拒绝的心、力、劲。奇怪的是，缠绕她身心两天的所有的委屈、愤怒和恼火竟然在那一瞬间都化为乌有，只剩下干柴烈火，熊熊燃烧。
那由刷，被雷氏撕扯耳朵弄醒，又被雷氏踢了几下，本来是恼怒，但是他回过头来一看，雷氏踢他的脚，雷氏的小腿，雪白雪白的；再抬头看看，看到雷氏雪白雪白的脖颈，由刷的脑海里迅速就回闪出雷氏这脖颈和脚丫子之间的那个雪白雪白的躯体，瞬间就“性”起了。
你看，这两个山区农民，从来没有读过任何性知识书，也没有人教他们男女结婚了该做什么，他们却都做得有招有式。性的本能就是这样，绝大多数人都这样无师自通。
甘蔗离福州城确实近，比雷氏老家霍口近多了，早晨出发，午饭前就到了。二人直奔南后街而去，先找海味干货店。
海味干货卖什么？卖干鲍鱼、干海参、元贝干、目鱼干之类，还卖燕窝，也卖银耳香菇之类。
雷氏要买这些？几块大洋哪里够？
不是不是，不买这些，只买一样：白鲞，剖开晒干的黄鱼。
100年前，没有冷链，山里人吃海鱼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吃咸鱼，一是吃鱼干。咸鱼比较便宜，鱼干比较贵，是送礼佳品。其实就算现在，白鲞也还是很拿得出手的伴手礼。那时，一条白鲞的价格大约相当于8到10斤大米的价格，看鱼体大小。当时一毛钱大洋可以买8斤大米，拿去买白鲞，可以买到一条鱼体小一点的白鲞。雷氏要买10条白鲞，那就得花掉一块大洋，还只能买到小一点的一毛钱一只的白鲞。由刷的喜酒宴上上的都是柴鱼了，怎么舍得给雷氏的外家厝（娘家）送白鲞！可是雷氏说了，“不使汝其（的）钱，使我其（的）钱。”边说，边就要摘她手腕上的银手镯。由刷拦住了，“固（还）是使厝底其（家里的）钱。”就掏出现金，给了店家一块大洋。
店家刚要把小的白鲞给他们打包，雷氏对老板说，我蜀块钱（一块钱）着（要）买汝5头大其（大的），5头嫩其（小的）。复习一下，福州话里，所有的动物量词都是“头”，连蚊子都是“一头一头”的。人却是论“只”。
店家：无可能，都俪是（只能是）10头嫩其。
雷氏拽上丈夫往外走，“侬家去八块买。”（我们去别处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