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午和我那位去了一趟设在时代庄园后面的农贸市场,在大厅里突然看到了平时卖面食的一个窗口贴了一个纸条:西安豆腐脑!这让我们一阵惊喜,赶上前打问。里头的一个女孩子大概因为是戴着口罩,说话有些含糊不清,问了两三遍才弄明白:条子是前些时贴的。这两天大概是抗疫形势紧张,上面不让卖了。什么时候能卖,不知道!
这玩笑开的!
不过它倒勾起了这十多年来我们在这个市场吃西安豆腐脑的几段回忆。
说来有点话长。我是河北人,青少年时代在陕西呆过二十多年;我那位是北京的,先是到陕北插队后来招工进厂前后在陕西也待了有十一、二年。大概是这个原因,九十年代初回到(这地方“回”字归她,我用“到”)北京后,一直对陕西美食情有独钟。在街上吃饭,眼睛总是先盯着陕西饭馆。什么泡馍啦,肉夹馍啦,biangbiang面啦,荞面饸饹啦,都很喜欢。但是论早饭,如果在外面吃,还是优先考虑西安豆腐脑。可这个很难得,毕竟是在北京。北京豆腐脑很普遍,是个早餐店都有,但那全是打卤的,即豆腐脑上浇卤汁。所谓的卤,是发好的黄花木耳勾芡做成,酱油色儿很重。我们也常吃,配上油条油饼或小笼包子五的,也不错。但是自打十多年前这里开起了早市,而早市也有了卖西安豆腐脑的之后,我们就基本上“不搭理”北京豆腐脑了。西安豆腐脑是先把豆腐脑盛到碗里,然后加上煮黄豆、咸菜末儿、韭菜花、蒜汁、油泼辣子、香菜、香油、水水来吃。——“水水”这个名儿很特别,不见于字词典,外地人听着会一头雾水,实际上应该是陕西人熬制的一种调料水儿。有了这么多的“调活儿”加盟,西安豆腐脑吃起来自然不错,再配上刚出锅的油条或刚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那绝对叫一个美!
说实话,80年之前在陕西,也就吃过油泼面,酿皮儿,凉粉儿什么的,西安豆腐脑,回想起来还真就是一点影儿都没有。93年之后到北京,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一口的,想不起来了。反正,这十几年,主要是在这个早市吃它。北京正经的陕西饭馆,是不会卖它的,除了早点,它上不了桌。
早市上先后出现过卖西安豆腐脑的有过六七家吧?印象深点的有两家。一个是原先在大厅东门的河南来的小两口儿。两人主营刀削面,其次还有才是西安豆腐脑、茶叶蛋等。原以为河南人做西安豆腐脑肯定好不了,但实际一吃,还真是剧情立马儿反转:滋味儿满满的嘛!从此便经常去吃。
那时候小区周围的物美等几家大超市还没开张,早市就成了周围小区住户们离不开的购物点,除过作为核心购物区的大厅,外面沿路两边扩展了好几百米长,全都修成了水泥地,平整,干净。我估算过,全盛时期能有四五百个摊位,百姓日常的吃穿用几乎都有。几天逛一回早市,看看各种带着露水和泥土气息的瓜果菜蔬,活蹦乱跳的鲤鱼草虾;大呼小叫,秤杆玩得溜熟的摊主;锱铢必较,挑挑拣拣的购物老太太,混迹于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人流中东瞅西望,那是一种享受啊!
大厅
扯远了。这卖西安豆腐脑的小两口儿人看着善良,也勤快,待客很热情,用北京话来说应该是“嘴一份儿手一份儿”。我们是熟客,只要往那里一站,小两口必定“叔叔阿姨”地叫上,然后给你找地方擦桌子搬凳子招呼你坐下。做买卖的讲究扎堆儿。靠着他这摊位一边就是炸油条的,不远处还有卖烧饼的。那种新出锅刚出炉的和买回家的东西吃起来味道绝对不一样。豆腐脑端上来,油条递过来,一边烫手一边烫嘴,你只能压住速度,慢条斯理地开吃。扭头看看周围人或大快朵颐,或慢嚼细品的各种吃相,听着南腔北调或斯文或高声大气的对话,你会感受到“日子”这俩字对百姓的含义。
曾经碰到过一位老同事,他正两手搂着一大碗面条子,吃得兴致勃勃,挟风带雨。本想给他打个招呼,又怕搅了他的食欲,终于不忍心。
小区居民,其实也就是过去所说的市井人家,升斗小民。今也老矣,退休多年,白发苍颜;所幸身体尚健,胃口尚好,虽布衣粗食,然则能活得简单而有滋味儿如此,夫复何求?夫复何求哉!
留下印象的另一家是真正的陕西人,摊位临时了一些,设在来大厅的路口拐角处。摊主是老两口,应该比我们要小几岁。男的略瘦,有一张极像兵马俑的典型秦人脸;女的胖而憨实,脸红红的,也像有些陕西饭馆里墙上画的那种穿着肥厚棉衣棉裤的陕西婆娘。初识是我路过时听见了熟悉的陕西口音。于是就很自然地停下来用陕西话搭讪了几句。陕西人有话道:“美不美泉中水,亲不亲故乡人!”大概是远离故乡的缘故,他们立刻就对我这个山寨版的“老陕”倾注了格外的热情。这又使我想起了另一句老话:“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虽说是萍水相逢,素昧平生,但一句浓浓的乡音,便瞬间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被他们认作了“乡党”。两次路过打招呼之后,他们便称我为“老哥”了。他们是卖豆腐脑的同时自己炸油条。我们没有在这里坐下来吃过,只是偶尔路过时买两份带回去吃。他们是渭南人,西安豆腐脑自然做得正宗地道。“乡党”很是热情,有一次临近散集时间,那女的竟装了一袋子油条,要我连同一锅豆腐脑端回去,吓得我们够呛,好说歹说才婉拒了。
人熟了常会聊聊天儿。得知他们有四个儿子,两个大的在老家,已经給他们盖房成家;下面两个也不小了,跟着他们在北京过活。这女的身体差点,有高血压,糖尿病。
后来有一次去早市没见着他们,再后来又见着了。问了问,知道他们有个儿子染上了毒品,把他们挣的钱都霍霍了。听着他们的遭遇,由不得唏嘘不已。
这也是一类打工者的生活。
那次之后很快就真的见不着他们了,而且很彻底:2019年夏季北京加强了整顿,早市被限制在大厅里,凡是需要架锅做饭的买卖一律撤了。这样一来,不但“乡党”见不着了,河南那小两口儿也见不着了。
转眼两三年没有见着西安豆腐脑了。想,用西安话来说,是习习儿(?)地想!
西安豆腐脑,实际上连着我们和陕西,和陕西人的一种情愫。
在心里真真地问上一句:渭南滴,你都还好着呢么?
2021.8.20.
撤市之前的早市,19年4月份
早市最后一天,19年5月31日
曲终人散,早市最后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