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罗素庙是个地名，那是爷爷的家。我猜测应该是蒙古语吧，就像我姥姥家，那个地方叫老龙不拉一样的。还有火柴，过去大多地方都叫洋火，我们察北坝上却叫取灯子。我有个蒙古族同事，我问过他，他好像也不懂波罗素庙和老龙不拉是什么意思。
姥姥姥爷家就在老龙不拉旁边的下坡村。我们兄弟从小就经常去姥姥家。母亲是大姐，我的二姨、老姨、二舅、三舅、老舅都曾经在那里生活、成长。姥姥和姥爷是重组家庭。姥爷的前妻去世了，没有子女。姥姥的丈夫病逝后，姥姥把大舅交给自己的小叔子抚养，带着母亲和二姨改嫁到了姥爷家。我们从小就经常到姥姥家，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也感觉不到什么亲疏之别，后来长大了才逐渐弄明白这些事情。
姥爷也是个厚道的农民。炕头是姥爷固定的位置，吃饭在炕头，抽烟在炕头，晚上睡觉也在炕头。姥爷喜欢抽一种自己栽种的旱烟叶，烟袋锅是榆木的，烟嘴是铜的。姥爷抽烟时有个习惯，抽一口就用烟嘴蹭一下自己的胡子，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动作利索而潇洒。小时候我经常学姥爷的样子，用手指在自己嘴唇上抹来抹去，然后眯上眼很陶醉的感觉。
母亲说，姥爷的烟嘴以前是个玉石的，有一次骑马外出，在后山的奶奶庙附近，不知道什么缘故马突然惊了，姥爷从马上摔下来，玉石烟嘴碎了，姥爷安然无恙。村里人都知道，是那个玉石烟嘴救了姥爷的命。这样说来玉石还真是有灵性的，关键时刻护主保平安。
姥爷家是个大院子，是姥爷的父亲留下来的。正房是姥爷和大姥爷，西房是三姥爷家。东边是牲口棚和猪圈还有茅房。姥爷家的后墙就是山壁，盖房前先在山坡向阳的地方挖开，然后紧贴着砌墙盖房，冬暖夏凉，和陕北的窑洞有异曲同工之妙。人一般在山上是看不到房子的，从山坡往下走不注意就会掉进院子里。
察北坝上的莜麦地
当时除了我们一家人住在县城，姥姥全家人都生活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平淡淡。姥爷有时候也做饭，搓的莜面鱼鱼跟筷子一样。察北坝上三件宝，莜面山药大皮袄。莜面是莜麦磨的面，一般要三熟。莜麦要先炒熟再磨面，莜面要开水先烫熟，然后捏窝窝搓鱼鱼，压饸烙锅饼子，疙团儿大板鱼，最后上锅蒸熟，反正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吃。
二哥看见姥爷做饭就找借口跑到老姨家了。我不好意思，只好强迫自己跟姥爷吃。嘴里的鱼鱼就像光滑的虫子，加上蘸料只有姥姥腌酸菜的酸汤，没有一点油腥。我几乎是生吞活咽，好几次几乎吐了出来。坝上人一般都喜欢吃莜面，现在竟然也成了高档食品，但我是绝对不吃莜面鱼鱼的！
姥爷晚年眼睛不太好，加上孙子外孙也多，谁回去都要自报家门，额是那个谁家的谁谁……我读初一时，春节后的一天，母亲安排我去看姥姥姥爷。本来计划天黑完全可以到家的，由于我在山路上骑车太猛，接连在大石头上蹦了几个高，自行车坏了。我只好一直推着走，到姥爷家已经快半夜了。
姥爷穿着一个白茬子皮袄，光子下身给我开了门。两只麻杆一样的腿，在寒风中稳稳当当。已经80多岁的姥爷一把拉我进屋，又赶紧把门栓死。为了省钱姥爷家的小煤炉也没有烧，屋里冰冷，后墙结满了冰霜。我爬上炕，熟练地在被窝垛子揪下被褥，挨着姥爷铺好。三下五除二就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大概感觉到我发冷，姥爷掀开了自己的被窝：“虎儿，快进来！”
我一直不明白姥爷为什么喊孙子外孙们都是“虎儿”，难道也是蒙古语不成？炕头上姥爷的被窝非常暖和，厚厚的炕坯保暖性好，热气透过席子和褥子，慢慢渗进被窝，我在姥爷的怀抱里很快就睡着了。那也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侵占了姥爷的炕头。
姥爷去世时是在冬天，母亲正在家里做饭。取暖的炉子里突然一声响，烧得发红的炉盖裂开了。母亲当时就愣住了，稍后眼泪流了下来。自言自语道：“大大你来了？想吃甚想喝甚你说嘛，砸额的炉子闹甚了......”
没有多长时间，老舅派来送信的人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