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2015-08-01作者 玩物志来源 weixin 浏览量 0
第五回：一个叫 One B 的公司，一个父亲留下的老烟斗
我像孩子一样，坚守着沙做的堡垒，抗拒着海浪的摧毁。
虽然从前面的故事看来 B 君像是个霸道总裁，事实上连总裁都不是。今天他的位置更像是一个甩手小掌柜，他持有“湾碧信息科技有限公司”20% 的股权，以及叮叮 40% 的股权。公司坐落在岩崖市，位于中国东南方一条大江的入海口附近。江水长年累月冲击出了一座座沙洲，几块比较大的沙洲被填埋成了一整片平原，岩崖市如此而来。
新闻上时常报道气候变暖，海平面上升，说不久马尔代夫将消失、海滨城市将被淹没。这一预警大概也引起了岩崖市政府的担忧，因此岩崖从未停下扩张疆土的脚步，似要与大海进行一次旷日持久的较量。
岩崖市在大建设的那几年吸引了大量外来人口，GDP 翻了几番，原本的小渔村成了现代化都市。在许市长的支持下，湾碧公司获得了一块三面临江的极品地皮。就在那被江水包围的三角形土地上，线条如刀削般锋利的湾碧大厦成为了岩崖市的地标，人们在带家人玩耍时总会来到大厦旁边的广场，指着霓虹标志牌向亲友说：“看，那个就是湾碧大厦，岩崖市最漂亮的建筑。”
大厦楼顶的湾碧二字下方，赫然印着国际化的英文名“One B”。
岩崖，听起来像是一个产茶的山区，而不应该是三角洲的滨海城市，这得从岩崖的传说故事说起。岩崖市最早并不叫岩崖，而是烟涯，得名于春天时江面时常出现的烟波。相传在一两百年前，人们从北方溯江南下，来到这个以渔业为生的村落。改革开放后，乘着政策的春风，时任市长对当地错落的沙洲启动了一系列的改造工程。
填满那些坑，建设更广阔的陆地，就需要很多很多的石头，于是负责批工程文件的领导对岩石有了很深的情结，便在卸任前一年将烟涯改名为岩崖。有趣的是，在领导卸任一年后，一封带着确凿证据的举报信将他送进了监狱。后来陪伴领导的是几面高高的石头墙，墙上还点缀着些带电的铁丝，似乎更像是一座“岩崖”。
岩崖往北一千里地，有条梨花江，当地老人习惯叫她玉河。据说北方人喜欢把河流称为“河”，南方人则更多用“江”，大概这条河流附近最早的居民来自北方。由于工业的发展，这条河水逐渐失去了原始的祖母绿，习得了两岸梨花枯萎时的神采。在梨花江畔，有个老牛山庄，山庄按古时候宅院建设，青砖石瓦，古色古香。这是 B 君最喜爱的一个度假山庄。
宅院的前厅是接待处，一位身着麻质连衣裙的小女孩盘腿坐在八仙椅上，无聊地玩着头上精心编织的辫子。一个古铜色的身影走近，他左手提着一个旅行包，三角肌微微地在衬衫肩位撑出了一道圆弧。女孩发现了这位来客，也远远看到了他脸上的笑意，蹦下椅子招着手大声喊道：“大哥哥！”B 君从包里掏出一个木雕藏在身后：“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小女孩给 B 君一个热烈的拥抱后，拿着木刻的金鱼消失在门厅的屏风后：“妈妈，大哥哥到啦！” B 君将包放在地上，环顾四周，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仍然是木头、墨水和泥土混合的清香。一边的墙上，还挂着那幅书法：
“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 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
在这次度假之前，B 君连续三个晚上没合眼。他的工作早已完成，在出发前一晚，他在书房里摆弄起了他的收藏：烟斗。从一个玻璃盒子里，他拿出了最珍贵的藏品——父亲戒烟时送他的石楠根烟斗。
“烟斗讲究的是做工和调教。”
父亲从来不追求奢华，却非常懂得品味这些玩物。经过父亲二十年的调教，这把烟斗锅内的积碳保持在完美的 1 毫米厚度，手握的位置油漆已经褪色又愈发明亮。这把斗的珍贵也不光是亲情和岁月的加持，几十年的老石楠根，本身也是难得之物。
父亲经常跟 B 君说道烟斗的学问，最让 B 君不解的是抽烟斗的麻烦，那些巨细靡遗的技术细节让他从来没有点起过烟斗。父亲说，四十岁之前的年轻人都无法享受，因为没有理解“中庸”，根本不能体会烟斗的乐趣。虽然不抽，他喜欢看别人抽烟斗，无论是父亲，还是其他前辈朋友。
他从书柜的一个透明展示格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一些出来将抹布润湿，轻轻地擦拭着老烟斗的外表。又将烟嘴与烟斗钵分离，用一根崭新的通条仔细地清理着烟气曾逗留过的地方。由于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重复这套有样学样的动作，烟斗保养的非常好。然而一把不抽的斗，这种频率的清理纯粹是一种仪式。仿佛擦一擦烟斗，还能看到父亲抽烟的样子，仿佛连香草的芬芳都亦真亦幻地从没点火的斗里飘出。
据说物理学家牛顿也酷爱用烟斗。据说牛顿在一次陷入沉思的时候，曾经把情人的一个手指误认为烟斗的通条，抓起来硬往他的烟斗里塞。
看着一堆藏品，他想，收藏的意义是什么？夜半三点，是最适合思考的时间。
有人收藏 Zippo 打火机，有人集邮，有人用铁盒装起各地的明信片，有人在家里造了个酒窖。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他喝下一小口威士忌，拿出了另一把玻璃烟斗，是他在英国的一家玻璃吹制工厂旁边买的，价格好像是 20 英镑。凑近一闻，玻璃烟斗竟还残留着去年夏天，一位热情的英国人为他演示烟斗用法时留下的味道，短短的烟道里还散落着些许绿色植物的碎末。
他把 28 把烟斗轮番拿出来，回忆起 28 次买烟斗的场景，发现似乎每次买烟斗，都恰好是一个值得记忆的时刻。这些藏品，对 B 君而言，就像是照片，不，录像带，总能带他回到那时那刻。他将 28 把烟斗放回玻璃盒子里，完成这个庄重的仪式。
每个人都是收藏家。任何一件与吃喝拉撒睡无关，而人又愿意用金钱或精力交换物品多样性的东西，就是收藏品。通常来说，这些东西的市场价值都远远高于其使用价值。收藏也分两种，大多数人收藏是为了分享。能分享的人越多，收藏的快感越强，但也越短暂；能分享的人越少，快感越清淡，却也越悠长。
说到底，收藏，大概只是为了创造一个平行的快乐天地，让人享受一种超然世外的感觉。因为在收藏的世界里，藏品是至高无上的，任何与藏品无关的感受，都是对这种快乐的亵渎。
梨花江畔夜凉如玉，B 君抽完一根爆珠万宝路，伴着江风入了眠。
【背景单曲】《Cry Me a River》- Ella Fitzgerald
《烟斗记》
前提回顾点击标题阅读
第一话：《夜行人》
第二话：《赢家只有一个》
第三话：《旧牛仔裤，长腿女郎》
第四话：《釜底抽薪，尘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