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经撒谎骗过人吗？
你有没有利用过他人达到自己的目的？
你也会有一些不可告人的想法吗？
你是不是看上去很宽容但其实很容易记仇？
如果这些回答有“是”，那么这些可能就是你人格中的暗黑面。
前阵子，电视剧《隐秘的角落》完美收官，获得了观众的一致好评，在豆瓣评分高至8.9。
在这部悬疑剧里，三个小孩无意中拍下了张东升对自己岳父母的凶杀过程，从决定报警举报到以此勒索张东升。
他们在相互较量的过程中引发了一连串的蝴蝶效应，导致越来越多人丧失生命……
我们之所以能够感觉到这部剧的诚意，感受到它与“无脑剧”之间的不一样。
即便涉及的是凶杀案，每角色依然体现出了符合人性逻辑的特质。
观众们广泛地讨论起了朱朝阳的邪恶黑暗面，
- 妹妹坠楼时并没有出手援助，更有助推的可能；
- 为了保全自己间接导致了父亲和继母的死亡；
- 甚至有人认为他在后面的事件发展里操控着所有人。
在原著中，这种邪恶更让人毛骨悚然：
- 朱朝阳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妹妹
- 他眼看着张东升，毒死自己的两个伙伴
- 拔刀捅向张东升，嫁祸给自己的伙伴
不论是原著还是电视剧，这部作品让我们重新面对了一个事实：每个人的内心都有黑暗的一面。
为了更深刻地探究人的暗黑面，我们从140万份暗黑人格数据样本中随机抽取了193645个样本并进行分析。
让我们结合这个将近20万人的数据，和《隐秘的角落》中那些暗涌的暗黑气息，看看与“暗黑”有关的秘密。
一、“内心暗黑”的人，长什么样？
为测量人的“暗黑面”，我们以心理学家Delroy Paulhus和Kevin Williams提出的人格暗黑三角理论为基础，编制出人格暗黑测试。
通过信效度检验后邀请用户答题，这就是140w个样本的数据来源。
（表1：我们的测试框架）
人格暗黑三角理论认为，人格的暗黑面主要分为三部分：
1.马基雅维利主义（权谋因子）：指一个人为达到目的不顾道德原则，同时认为人的本质是自私的，认为成功的关键在于利用他人。
权谋因子在人们身上表现出来时，往往需要经过我们的仔细推敲才能被觉察到。
三个孩子在决定利用张东升的罪状勒索30w的那一刻，就已经展现出了马基雅维利主义。
尽管初衷是为了拯救普普得了白血病的弟弟，但他们依旧是利用了张东升的恐惧用以实现自己的目的，突破了法律及道德的界线。
2.自恋（自恋因子）：表现为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有着过高的优越感，以及认为自己拥有更多的心理特权，容易对身边的环境有过高的要求，容易对环境感到不满。
《隐秘的角落》里的朱晶晶，就是这样一个自恋程度过高的孩子，她出现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以任性又无理的姿态出现。
这是孩子心理自恋的外在表现，在成年人身上，则表现为王瑶对待朱朝阳时的优越感。
3.心理变态（冷血因子）：缺乏共情能力，内心冷漠且容易冲动，容易记仇，会操纵人心。
朱朝阳的妈妈被认为是剧中“最让人窒息的人”。
知道朱朝阳在学校被孤立，她无动于衷；
一旦孩子未能满足她的期待，她就会变得激动暴戾；
不时地向朝阳发出“道德信号”，借着在孩子面前自怜引发孩子的愧疚。
自恋、冷血、权谋三种人格特质构成了人性中的“黑暗三角”，在《隐秘的角落》中，几乎每个角色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恶”。
当我们在谈论人的暗黑面时，绝不应当将人性中的邪恶定义为简单且纯粹的“坏”，它们的表现常常是丰富的。
1.越年轻的人，可能越暗黑
每一代的年青人都曾被前浪评价过“叛逆”或者“有性格”。从我们的数据结果中看来，年青一代确实表现出了更加明显的“暗黑气质”。
我们可以结合社会的环境与发展去理解新世代的“暗黑”。
人类学及社会学家费孝通曾提出“差序格局”的概念，用以解释我国传统文化中的“人情社会”，它可能会带来这样的环境：
a. 公与私、人与人之间界线的模糊；
b.人治社会：人们判断对错的标准是传统的秩序（道德），而鲜少考虑法律；
c.人们容易崇拜权威，更愿意相信年长的、有经验的人。
随着社会的发展，现代社会的年轻人对道德、人际关系有了新的认识。
在新世代的生长环境中，法治概念的普及、多元包容的环境，让年青人在判断事物的对错时，有着不一样的、不固定的道德标准；
他们也更敢于挑战权威；他们也更独立、更自我，不会再将自己的表现拘泥于他人的评价中。
因而他们会看起来更张扬、更不怕出错。
在数据中我们还发现，年轻群体对世界的信任度也越来越低。对此，我们依然可以试着去探究他们生长的社会环境。
马克思曾提出“异化”的概念。
指的是在一个物质发展迅速的资本环境中，人的情感不再被时刻珍视——被放在首位的是利益与物质，人的价值也被“市场价值”所定义。
在这个过程中，人是被物化的，人人都像工具一般：一个人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ta有没有用。
不断被物欲化的环境挑战着我们的人际关系，利益的交换逐渐成为了许多关系中最重要的一点。
因此也不难理解，对于自有记忆以来就生长在资本与欲望迅速膨胀的95后00后来说，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的确变得越来越难得与珍贵。
2.男性，比女性更有“心机”
在我们测试的维度中：除了自我崇拜以及冲动两个维度，其余所有的维度，男性表现的暗黑度均高于女性。
测试中有一些与我们在日常中定义的“心机”在本质上有着高度的重合的概念：例如自私、喜欢猜疑、爱撒谎不真诚、喜欢操纵人心等等。
数据分析的结果显示，不论是什么样的年龄段、学历、工作与婚恋状态，男性用户的“心机”程度都明显高于女性用户。
我们可以从社会文化环境中找到解释：同样是表达攻击性与野心，同样是为人冷漠且缺乏同理心，男性与女性受到的待遇总有着天壤之别：
对女性的描述，往往是“心机/绿茶婊”、“最毒妇人心”、“母老虎”、“男人婆”；
对男性的描述，却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擅长谋略”、“有男人味”。
一个人如果认为“人的本质都是自私的”，“人与人之间没有真正的信任”。
如果她是女性，可能会获得“不够善良、动机不纯、坏女人”的评价，但男性却可能就会被冠以“清醒”的美称。
这未必是生理差异带来的结果。男性总是被鼓励着成为富有谋略和野心的成功者，而当有着女性同样追求时，却会被打击，受到更多的道德谴责与攻击。
在这样的环境中，男性会更频繁地使用操纵他人的策略，也更倾向于认为自己比女性“有更大的权力”成为一个有控制者、攻击者。
有研究发现，与女性领导者相比，多数男性领导者的领导风格是“家长式权威型”，表现为热衷于发号施令且专制，利用个人权利使他人依从。
人们容易接受且鼓励男性建立权威，并且怀疑女性的权威性，这样的期待与氛围让男性与女性之间的特质产生了区别。
除了年龄性别及其背后的社会心理因素，婚恋状态也有可能影响着人们在生活中释放自己的暗黑人格。
我们选取了年龄处于31~40岁的80后用户们，并且对他们的暗黑人格数据进行了探索。
结果发现，进入婚姻与生育状态的人们，暗黑指数相对较低，离异之后的个体则相反。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进入一段稳定的亲密关系，往往意味着更高的安全感。
这种“有着落了”的依靠感，会让人愿意卸下自己对世界的防备，表现出对世界更多的信任。
但离异对大多数人来说或许仍会带来伤痛。
这些痛可能来源于关系的破裂，离异时的撕扯，跟最亲近的人反目成仇，对婚姻失去希望，甚至对自己产生怀疑等等。
人们因此进入了一个不再让人感到安全的地带。
丧失了曾以为可以长久停留的避风港，意味着选择离异的人们需要更勇敢地为自己未来的生活做打算。
在这个过程中，人们可能会自然地想要保护自己，哪怕这种保护是过激的。
他们变得更具攻击性、因生活的压力变得更“自私”一些，还有可能暂时地不再信任这个世界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不难理解，为什么在《隐秘的角落》中，朱朝阳的妈妈周春红会表现出极高的控制欲和操纵欲：她一直没能从婚姻中所受到的伤害真正走出来。
她在朝阳面前的自怜与偏执，在情人面前的纠结与冷漠，恰恰也让人看到，在她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里，藏着对爱的失落与渴求。
对于没有真正得到爱的人来说，光是照顾好自己就已经足够费力，所以“爱别人”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同样是爱的丧失，被夺走父爱的朝阳，因此成为了爱的傀儡。
普利策奖得主玛丽莲·罗宾逊说：“寻求认同是人类的本能”。
认同的前提是“看见”，朝阳需要爸爸的看见，也害怕不被爸爸认同，这或许是他决定让妹妹坠楼并且撒谎的理由。
发现爸爸偷偷录音只为取得自己的罪证，那一刻朝阳才明白自己早已失去了爸爸的信任，他戴起面具，依靠佯装“懂事”获得爸爸的爱。
三、我们还可以怎样理解“暗黑”？
隐秘的角落的导演辛爽多次强调：“纯粹的恶从来不是我想展现的，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恶”。这样的创作理念在剧中也频频体现。
周春红哪怕再痛恨和妒忌王瑶，知道王瑶失去了女儿，周春红也会替她感到心碎。
如果没有那让人窒息的家庭环境，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朱朝阳和两位伙伴也不会陷入泥潭。
即便最后事情走向了不可控的地步，三个孩子最初的友谊确实真诚得让人动容。
就算是背负多条人命的张东升，也有善良的一面。
取回了被勒索的30w后，因为知道这笔钱原来是给普普弟弟治病用的，他又把钱交给了孩子们；他也会在普普和严良走投无路时给他们容身之处。
2.人性是有局限性的
我们喜欢这部作品，正是因为它演绎出了人的局限性，才让每个人物在离奇的剧情之下显得真实。它提醒我们，没有人能够永远且时刻保持正派。即便在我们面前这个将近20万人的巨大样本中，我们都未能找到一个在人格暗黑测试中获得“零分答卷”的光明使者。
（并非每个人都能够笃定地选择每一条“对的路”）
并且，在我们的测试中，面对每一个问题，人们都不会一边倒地选择同意或不同意。
3.邪恶的表达也是充满考验的
曾长期研究罪犯和心理变态者的心理学家James Fallon，在偶然间发现自己的大脑结构与心理变态者有着高度的相似。
并且他发现这种特别的结构是由家族中的基因带来的。
但同时他也通过大量研究发现，即便一个人拥有了的“变态基因”，后天的环境刺激才是决定ta是否会成为“变态”的重要因素。
如果一个人从小成长在一个充满爱意的环境中，“邪恶基因”的表达有很大几率能够得到抑制。
人类总是复杂的，人们的阴暗面是否要表达，考验着每个人自身的历史，也考验着情境。
如果属于孩子的挣扎能够被看到，他们还会走向深渊吗？
有人将《隐秘的角落》理解为一部“阴间恐怖片”，但辛爽说：“这其实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所有的人物都在以爱之名，行恶之事。
他们对爱有一些特别极端或错误的理解，有人理解成占有，有人理解成卑微”。
这种极端，大概指的是“得不到这份爱，我要窒息了！做坏事，已经是我获得新鲜空气的唯一途径了”。
我更愿意相信，人性中真正的黑暗不是无止境的黑洞，大多数时候它只是一个没有被爱修补的裂缝而已。
如果，
朝阳的父爱不曾被朱晶晶“抢走”；
张东升能够得到妻子徐静持续的爱与支持；
周春红在离婚之后能够从被背叛的伤痛中走出，又或者她不曾被背叛……
如果这些假设都是现实，他们的爱都得到了灌溉，或许就不再需要用所谓的“恶”充当自己生命中爱的补给。
人性中的黑暗面，在某些时候是我们对自身的自我保护。
就像朱晶晶在阁楼上对朱朝阳说出的那番话，对朱朝阳来说，无异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朱晶晶即将掉落的那一刻“救，还是不救？”。不救，这几乎成为了朝阳在这个世界上获得拯救的唯一机会。
其实，我们很难知道，将自己压向黑暗的那根稻草长什么样，它什么时候会降临到我们的生活中。
但这一切并不意味悲惨的生活能够成为我们作恶的理由。
对我们来说，如果期待他人对我们心里的委屈与不甘、痛苦与失落负责，也就意味着，我们把生活的主宰权交到了他人手中。
这逻辑无异于“别人对我好，我就对ta好；别人伤害我了，我就允许ta在我心里种下黑暗的种子”。
这启发我们，需要更重视对自身的了解。只有了解自己的暗黑面，才能够接纳自己的不完美，同时也找到完善自身的突破口：
如果我们总是自恋又优越，或许是因为我们的内心需要更多的认可；
如果我们总在挑战权威，想成为一个“破坏者”，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在一个压抑的环境中挣扎已久了？
如果我们对人性中那些温热又可爱的面相表现得过于冷漠无情，可否认为，自己内心有些创伤正等待处理？
假使我们足够爱自己，在了解自身的暗黑面后，追根溯源并解决内心的问题，即便无法从别人身上得到爱，我们的内心依旧是充盈的，兴许生活也不必那么痛苦。END
Reference：
[1] Paulhus, D. L. , & Williams, K. M. . (2002). The dark triad of personality: narcissism, machiavellianism, and psychopathy. Journal of Research in Personality, 36(6), 556-563.
[2] 陈明选, & 刘瑞儒. (2002). 论电视文化对青少年精神心理影响和行为方式的影响. 电化教育研究(03), 20-22.
[3] 刘静. (0). 领导风格的性别角色及性别差异的实证研究. (Doctoral dissertation,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
[4] Book review: women & power: a manifesto by Mary Beard
[5] Jim Fallon: Jim Fallon: 探索殺人犯的大腦 | TED Talk: https://www.ted.com/talks/jim_fallon_exploring_the_mind_of_a_killer?language=zh-tw
本文首发于【看见心理】。改变，从看见开始。这里是看见心理，提供专业心理内容与服务，由知名心理咨询师武志红创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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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嫩滑田鸡
制图：Re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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