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石窟艺术最后的辉煌在巴蜀,巴蜀石窟造像的精品散落在安岳。
巴蜀文化是中华文明的火种之一,这是不争的事实,那些闻名中外的巴蜀文化符号后面其实是几千年的悠久积淀,除了它们以外,其实还有浩瀚的点点星火一直在这里散发着不灭的光亮。
不得不提承载厚重文化和艺术价值的巴蜀石刻,而这又不得不提其中的重要一部分:安岳石窟。
尽管并不为更多人知道,但这里却有着巨大沉默的精美佛像,国宝级文物众多。静止在重峦叠嶂之间,像散落在密林美景中的奇瑰异宝,每一个的艺术价值都不逊于敦煌、龙门。
这里还有守护在国宝旁一代又一代的民间“传奇”,每一位守护者都有自己的国宝故事。
有人说,后疫情时代,我们更应该看看在“快文化”之外那些停驻时光的文明珍宝,也许能找到一些生命的启示与答案。
茗山寺毗卢遮那佛与东岳大帝组成的佛道合龛,摄影:袁蓉荪,2009年7月
以敦煌为代表的中国石窟和壁画艺术早已震惊了世界,它们承载的文化和艺术价值直到今天还对我们的生活产生着深远影响。回溯整个中国石窟艺术史,顶峰被认为在隋唐时期,随着唐朝的由盛转衰,在唐代,北方绚烂的石窟开凿历史走向了尾声,但是在宋代,中国文化却来到了一个巅峰。
安史之乱后,随着当时政治、经济中心的迁移,商贾、文人、手艺人等人才资源也逐渐南迁,安岳石窟也就是在这时慢慢开始兴起。蜀地的偏崎曾为这片土地避过许多战火与纷争,滋养了本土文化的发展,同时也塑造了这里对外来文明的包容与接纳,于是,宝贵的中国石窟造像艺术在这里悄然走向了最后的辉煌。
巴蜀大地上散落着数量可观的古代石窟和摩崖造像,据统计总共有2850处,其中安岳有179处,造像10万余尊,其中9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10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有相当一部分的艺术价值也不输北方石窟。
卧佛院59号窟唐代刻经与飞天,摄影:袁蓉荪,2018年5月
而安岳石窟的艺术成就其实还和它地理上临近的天府之国——成都有分不开的关系。从南北朝的时候起,成都就是古代中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之一。成都大慈寺占地千亩,有僧人五万之众,寺院壁上有如来佛像1215幅,天王、明王、神将像262幅,佛经变像114幅……大慈寺佛教壁画之盛,可谓称冠全国,为石窟开凿和摩崖造像提供了丰富的范本。
“举天下之言唐画者,莫如成都之多;就成都较之,莫如大慈寺之盛。”
——李之纯《大慈寺圣画记》
深厚的文化底蕴、包容开放的氛围让巴蜀文化的星星之火在民间、在乡野四处散开。
无论是北方石窟还是巴蜀石窟,在历史的画卷中,如果有一个镜头持续地在记录,一定能看到这条纵横交错的文化之路上留下的是无数劳动人民的脚步和汗水。
今天仍有幸得见的美轮美奂的壁画和石窟,创造它们的匠人名字却鲜少被记录下来,到了现代,保护和研究这些国宝的人终于开始留下一些模糊的背影。
从第一次邂逅山野中的空谷妙相,摄影师袁蓉荪已经持续拍摄中国石窟十六年。坐遍了海陆空的交通工具,行过了最崎岖的山路,也曾登上绝壁摇摇欲坠,那些美丽摄人心魄的石窟,和石窟周围那些寻常却不平凡的身影,让他无法停下自己的快门与脚步。
袁蓉荪
袁蓉荪,《中国国家地理》签约摄影师,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四川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旅厅四川文化专家库专家,成都市摄影艺术家协会副主席。倾注了十余年时光,寻觅拍摄石窟造像,用影像记录华夏大地上几乎所有的古代石窟。
对石刻、石窟有一定了解的川渝人一定都听说过大足石刻,其实安岳和大足紧紧相邻,安岳的石窟却因着地理上的分散,无法形成大足石刻那样集中管理的规模景区,但这反而也让探寻安岳的百多处石窟造像的路途多了很多“野趣”。评价安岳石窟的历史地位,几乎行遍中国石窟的袁蓉荪说:“安岳的石窟上承敦煌、云冈、龙门石窟,下启大足石刻”。
“扼守成渝古道要冲的安岳,是个面积只有六分之一个北京大小的小县,却拥有数万余尊大小造像(含圆雕石刻)。无论是石窟总量、分布密度,还是造像技艺、文物价值,都堪称全国之最。”
——《中国国家地理》
藏匿于安岳县各处的摩崖造像是保存至今的历史知识点,也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文化记忆,2000年文化部授予安岳县“中国石刻之乡”的称号,这些在林间、在乡野静静伫立的宝藏终于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
圆觉洞宋代净瓶观音窟,摄影:袁蓉荪,2021年1月
圆觉洞的释伽牟尼、净瓶观音和莲花手观音三尊巨大佛像,双目微垂凝视着前来礼佛的百姓,身上的华彩衣裳还保留着些许色彩,璎珞繁复,袈裟层叠。
今年冬奥,滑雪大跳台场馆的设计融入了在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元素,“飞天“形象因为它的生动和美好是壁画元素中最广泛受欢迎的一种。而在圆觉洞则能看到非常少见的石刻飞天,与其相伴的佛像一道,展现出灵动的佛国世界。
千佛寨唐代观音造像,摄影:袁蓉荪,2021年1月
幽静的千佛寨名副其实有大大小小三千尊佛像,现在叫千佛寨森林公园,走进这里,光线被自然调低几个度,好像说出口的话语都被空气吸收而无法听得真切。
千佛寨崖壁上的唐代观音造像,摄影:袁蓉荪,2019年8月
造像分布的整个岩壁长达705米,曲径幽深,漫步其中能感受到城市中久违的静谧,也能欣赏到盛唐时期的造像工艺。
错落分散在巨大山体周围的造像,被盘根错节的树木缠绕,很难不让人想起《花样年华》中梁朝伟在吴哥窟向树洞述说秘密的场景。
千佛寨被树根缠绕的唐代佛龛,摄影:袁蓉荪,2019年8月
两壁众菩萨环侍的华严洞,最为爱好者青睐的不是正壁中央的“华严三圣”,反而是东西壁的十菩萨,每一尊都值得用目光细细描摹,在幽深的洞窟内每一尊都难掩自己的美丽身姿。
华严洞华严三圣与两侧的菩萨群像,摄影:袁蓉荪,2021年1月
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色彩也早已斑驳难辨,但华严洞的十菩萨仍属于保存较为良好的造像,被学者认为是安岳最大、最美的洞窟。
华严洞宋代菩萨群像,摄影:袁蓉荪,2009年9月
华严洞宋代辨音菩萨,摄影:袁蓉荪,2021年1月
菩萨的表情神态以及身上的衣衫皱褶都刻画得十分详细,衣缦轻垂,仿佛会被微风吹动。
这里的佛像也是袁蓉荪心中的安岳最美之一,除了视觉上震撼的美丽与庄严,它们同时也反映了巴蜀之地自古以来的包容,佛菩萨的面容已经褪掉了西域人的样子,有亲切、优美的本地人轮廓,显露其民族化特征。旁边是三教合一的大般若洞,说明石窟造像到了巴蜀已经和儒释道三教进行了融合。
“东方维纳斯”——毗卢洞宋代紫竹观音造像,摄影:袁蓉荪,2021年1月
被誉为“东方维纳斯”的毗卢洞紫竹观音,是绝对不能错过的安岳石窟代表作品。在北宋期间完成,无论是雕刻工艺还是整体的设计都称得上精妙,是“水月观音”像中的珍品。
从各个角度观赏这尊紫竹观音都能看到细微的表情变化,这也是学者和爱好者最为惊叹的细节,清秀的五官、华丽的轻衫以及轻盈倜傥坐姿共同造就了美神的诞生。
毗卢洞宋代供养人像,摄影:袁蓉荪,2015年5月
毗卢洞的供养人石刻也是一大看点,每龛的供养人小像都不一样,仔细观看,能发现许多俏皮的形态和神情。
毗卢洞神态各异的宋代供养人,摄影:袁蓉荪,2009年10月
宛若林间少女的紫竹观音、千面千像的供养人小像龛都深深融入了宋代人的生活样貌,是历史材料的生动展示。
中国文化艺术的博大精深,因为它们从未远离于人民的生活,祈福求愿的虔诚铸成了如此之多的传世之作。中国的石窟造像里有历史也有人民,而这些国宝得以留存至今,身边也未曾缺少过守护者的角色。
在拍摄石窟造像的岁月中,袁蓉荪的镜头下也记录不少鲜活的身影,他们在这些绝美的国宝旁度过了人生的大半岁月,把自己也变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地理上分散的特点除了带来探访安岳石窟的趣味,在另一方面也增加了文物保护工作的难度,但总有人在默默做着这样不求功名的工作,几十年如一日地,甚至代代相传地守护着巴蜀大地上的瑰宝。
虽然对于安岳文管员的故事鲜有报道,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和国宝相依相守的故事,这些如今已年迈的文管员多为当地的村民,有的甚至曾住在石窟里。
拍摄这些文管员的初心,袁蓉荪是被他们身上朴素的情感和精神所打动,“守护文物就像守护自己的根”有人曾这样告诉他。大多数文管员在90年代前没有一分钱报酬,却坚持着把这个工作父子相承、代代相传,父亲去世前告诉儿子:“要继续守下去”。
卧佛院唐代卧佛前的人间烟火,摄影:袁蓉荪,2009年9月
前往卧佛院的路途尤为崎岖,这里却藏着全长23米的、中国唯一一处左胁卧的“涅槃图”,是全国现存最早,最完整的全身卧佛像。
现在宁静的卧佛院景区曾经却有一幅幅生动的佛前耕耘收获的图景,住在这里的村民,那时还在佛祖身前种水稻、晒谷子。这一副佛与众生同休共戚的画面,深深打动了刚开始拍摄石窟的袁蓉荪,古文化的生命力一直在默默延续。
卧佛院的稻田已改造为池塘,摄影:袁蓉荪,2014年12月
也是在这里,陪伴袁蓉荪爬坡上坎,絮叨着卧佛院前世今生的文管员老吴让袁蓉荪开始关注这些国宝旁的身影。
卧佛院文管员吴忠富检查珍贵的国宝唐代刻经窟,摄影:袁蓉荪,2018年5月
从小就出生在卧佛院附近的老吴,读书也在卧佛院旁的吴家祠堂,后来他也想过去当兵寻一条出人头地的路,但作为当地少有的文化人最终他没有离开。八十年代卧佛院被发现之后,当时已是村干部的老吴当起了文管员,一直持续到今天已经70多岁,从一开始每月只有5元钱的补助。很长一段时间老吴甚至都是义务看守,每天都守在卧佛院门口,晚上哪怕有一声狗吠,也会马上起身去巡视一圈。
茗山寺珍贵的宋代观音菩萨与大势至菩萨,摄影:袁蓉荪,2019年8月
茗山寺的三身观音菩萨、大势至菩萨和文殊师利菩萨形态尤为雅致,又因为身处绝壁,如今佛像的风化比较严重,但也被石刻爱好者喜欢上其独特的沧桑之美。
这里也是袁蓉荪最受震撼的佛像之一:典型的东方美,恬淡安详。他说:“看着她们,似乎感觉慈祥的菩萨正娓娓道来,在与众生对话一般。”而守护如此之美的国宝造像也绝非易事,拍摄茗山寺的经历也让袁蓉荪结识了这里的两位文管员。
守护茗山寺国宝造像几十年的两个文管员曾祥余和刘发凤,摄影:袁蓉荪,2007年3月
茗山寺的两位文管员如今也已是七十多高龄的老人,两人担任茗山寺的文管员至今已经快20年。早些年间,偷盗文物的事情还时有发生,两位老人加一只大黑狗,居然成了最高效的文物“安保队”。
“茗山寺位于四川省资阳市安岳县的虎头山巅,在群山逶迤间异峰突起,绝壁上佛像森列,现存宋代造像13窟,尽显千余年前工匠的智慧和虔诚,可高耸分散的佛像却让文管员的工作十分艰辛。文管员曾祥余每天和狼狗黑虎一起巡查石窟,夜黑风高时极易发生偷盗事件。”
——袁蓉荪在《中国国家地理》上的记述
茗山寺崖壁上风化的北宋佛龛,摄影:袁蓉荪,2018年5月
佛像和崖壁上清晰可见的风刻痕迹提醒着刻不容缓的文物保护工作,也形成了另一种独特的岁月之美,在他们身前身后几十年如一日守护照料的背影,也逐渐被压弯出时光的弧度。
茗山寺文管员刘发凤清扫文殊菩萨前的落叶,每天都如此,摄影:袁蓉荪,2018年5月
孔雀洞的孔雀明王石刻是巴蜀大地上少见的几处孔雀明王石刻之一,它的经历也特别令人唏嘘,曾走过的时代动荡让原有寺庙里的其它石像均已损毁。这座保留完好的孔雀明王,多年间曾栖身于村民周大爷家的厨房,这样特别的“文物保护”虽然熏黑了佛像,却也让它躲过了劫难得以留存至今。
周世夏在宋代孔雀明王旁边的厨房拆迁后,他也如愿当上文管员,摄影:袁蓉荪,2011年3月
后来,孔雀洞被列为全国重点保护文物,周大爷一家迁了出来,在附近安家,而他和孔雀明王的缘分却没断,他成为了这里的文管员。这么年来袁蓉荪也一直在不定期的回来拜访“老周”以及其它各处的文管员,把为他们拍下的照片送给他们,也持续关心着他们的生活。
生活在宋代孔雀明王像身边70年的文管员周世夏,摄影:袁蓉荪,2018年5月
提起文物所经历的岁月变革以及造像的精美之处,周大爷总是头头是道,告诉游客造像的绝妙之处:除了保存完好、栩栩如生的孔雀造像,这个小小洞窟的非凡之处还体现在四周的石壁上,精彩的佛教故事内容,天兵天将、供养人依旧可以欣赏到清晰的痕迹。
“这些造像毕竟是物质的东西,随着岁月都会逐步消亡,这也是我十多年来一直不断地寻访、重访这些造像的原因,希望能留存下来这些千百年来在中国大地上,星火燎原开凿出来的佛像,它们就是和老百姓的生活紧密相关的,而不是和百姓的生活隔绝开的。一直融入我们的生活和文化,需要抓紧记录下来。”
——袁蓉荪
袁蓉荪不但记录下了这些艺术珍宝的宝贵影像,也让一代默默守护的文管员讲出了自己的故事,这样的人,在每个石窟和造像身边都有。
2019年8月,袁蓉荪给千佛寨文管员代洪学和陈素昆夫妇送去照片,他们在伞后的小洞窟里生活了十多年守护文物
作为人文摄影师,袁蓉荪察觉到现在的艺术都追求形式感、吸引眼球,是一种快闪文化,而石窟带来的美和震撼是长久的、持续的,无时无刻的,每次见到他都有新的感受和体验。
石窟之美和石窟旁边的守护者其实都代表着如今越来越罕有的匠心精神。
为了向这些民间的朴素传奇致敬,也为了记录下这些文管员跟石窟相依相伴的故事,袁蓉荪已出版多部石窟文化图书、画册,上海人民出版社即将为他出版反映巴蜀石窟造像与文物守护人生活的图文书《巴蜀石窟的人间烟火》。
袁蓉荪看望带病守护塔坡宋代华严三圣造像29年的老相识文管员赵心才,赵大爷患慢支炎已经去世了。
巴蜀大地上散落的2000多处石窟和造像,在中国石窟与摩崖造像的拥有量上已经是全国第一。这些瑰宝现在还各自安然的存于乡间野外,他们的历史是中国古代兼收并蓄的历史,也是中国文化和艺术不可忽视的丰碑。
故宫文创、敦煌文创能在这个时代出圈、走红正说明了古代艺术和中国文化蓬勃的生命力,这种美滴穿了时间的沙漏落在人们心上,轻轻捧起便能看到鼓舞人心的光芒。
无论是这些代表着中国艺术高峰的作品,还是为这些作品付出了青春甚至一辈子的学者、记录者和文管员,他们在时代的洪流中坚守着自己的一个位置,让我们所珍惜的宝贵遗产继续述说着中国文化的不朽故事。
本文图片版权均为袁蓉荪先生所有,并授权漫成都使用。
——漫成都.文化——
文字|梅时玉
编辑 | Penny
图片|袁蓉荪
监制丨王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