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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爷爷就去世了,他去世前两三年就得了中风,他中风之前的样子,我几乎毫无印象,他中风后的样子,也只是留给我一些模糊的印象。
我的家乡是徐州东部的一个小村庄,叫颜庄,听名字就知道是一个以颜姓为主的村庄,村上别的姓氏很少。我的祖辈是从山东逃荒过来的,是颜回的后代,如此说来我也算是名门之后了,可惜祖上的荣光一丝也没有照耀到我,与我而言,颜回也就只是个书本上的历史人物。具体是我的哪一辈祖上又是在何年何月逃荒到颜庄的,我没有认真考察过,大约是我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吧。我推测他们一路乞讨流浪到此,发现人烟稀少且无人抢地盘,加之地势平坦易于农耕,便在此安家落户,繁衍生息。我的推测并非毫无依据,据说我的曾祖父是个地主,占据了半个村庄和大片的土地,他的墓地很大,墓前立一块高大厚重的石碑。奶奶生前多次说过,“周围十里八村没有那么大那么好的石碑”。墓地和石碑在文革的时候被挖掉毁坏了,记得我刚读书的时候,教室门前路口垫有一块硕大的石块,就是我曾祖墓前被毁坏的石碑,我们上学放学都从上面走过,不过当时我们都不知道其来历,只是觉得这块石头很厚实,有时还会淘气的在上面蹦两下。后来这块石碑被一个村民看中,八十年代初他家盖房子的时候,将石碑拉回家做门槛石,据说房子建好后,他家里就很不顺,家人相继生病,有村民议论是石碑的原因,于是他就把石碑扔到村头小河边,再后来石碑就不知所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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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叫颜秀花,“秀”是族谱的辈分字,我们村用的族谱辈分字是逃荒过来的祖辈根据自己记忆排的,在那个温饱尚且难以解决的年代,族谱这种事情肯定是无暇顾及的。大约2000年的时候,我们村派人到曲阜颜庙续族谱,才发现我们用的辈分字很乱,有一些辈分字被用错了辈分,比如我的“克”字,本应比我晚六七代,还有一些辈分字,族谱上压根就没有,是逃荒的祖辈自己创造的。我不大记得现在族谱上的辈分字,好像我是“振”字辈,是颜回的七十四代孙,据说在山东颜姓族人中,这个辈分是很高的。我是去过一回颜庙,倒不是去和当地人考证辈分问题,只是路过山东,感觉应该去拜访一下这个近乎神话传说的道德典范、儒学大家。颜庙就在孔庙附近,虽然颜回被誉为孔子最为得意和杰出的门生,去世后被追赠兖国公,封为复圣,并陪祭于孔庙,但相比于熙熙攘攘、门店林立的孔庙,颜庙要冷清的多。导游甚至劝我说,颜庙没什么看头,可以不去的。的确,颜庙不像孔庙,有孔姓后人(据说是孔子的多少代孙)在当场售卖书法作品,还有各种纪念品和小商品,这些颜庙都没有,也没有几个游客。我参观颜庙的时候,只有我们一行寥寥几个人,院内古柏参天,庙内供奉着高大的颜回塑像,因为是下午傍晚,有一点阴森。参观完快出庙门的时候,忽然接到夫人电话,告诉我儿子发高烧了。我本是无神论者,那天却突然想求祖宗保佑一下,心想着,给自己祖宗磕头应该不算封建迷信吧。于是返回庙内,请了一炷香,郑重其事的给颜回塑像敬上,又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当晚,夫人竟然告诉我,儿子退烧了,莫非老祖宗真的显灵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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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身材魁梧,身高一米八几,年轻的时候曾当过村支书,适逢文革期间。据说他不怎么整人,有些人为了一口吃的,偷集体两个红薯或私自种个南瓜啥的,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在当时都是要狠狠批斗的,甚至闹出人命也不可知。他去世的时候,我记得本村有个外姓的老人,年纪比我爷爷大多了,颤颤巍巍的来到爷爷棺材前默默的磕了几个头,一句话也没有说,据说他在文革时曾受到过爷爷的保护。爷爷酷爱吸烟,且烟瘾很大,为了省钱,他在门前种植了一大片烟叶,约莫一分多地,他就抽自己种的烟叶。我对他中风前唯一的印象,就是朦胧记得他在烟叶地里忙碌着,佝偻着腰在拔草、摘烟叶。他有一杆老烟枪,很大的一个黄铜烟窝,油光发亮的烟杆,黄中带黑的玉烟嘴,烟杆上挂着个装碎烟叶的布口袋,似乎还挂着一根细细的铁丝,用来透烟杆内的烟油烟丝的。冬天的时候,他会把晒干的玉米须搓成细细的绳(也许是奶奶搓的,我记不清了),像香烟一样点燃了慢慢燃烧,没有火苗,拿在手里既烤火了,又可以随时用来点烟,省下火柴,这也算是农民的一种生活智慧吧。
爷爷中风发病那天的情形,我尚能记得一些。那天晚上母亲在学校加班,奶奶把我带到他们家等母亲下班,我正陪着奶奶在堂屋聊天,爷爷在里屋睡觉,突然,爷爷连说了两遍“你看看门后挎斗(一种用柳条编的生活用品,类似于菜篮子),别吊死了”,拖着很长的音。我和奶奶以为他在说梦话呢,听了都笑了。奶奶说:“听你老爹(我们家乡对爷爷的称呼)说胡话哩,挎斗还能吊死?”我只对这个细节印象比较清晰,其余情形就不记得了,后来应该是母亲下班把我接回家了。当天夜里,伯父就来敲我家门,说是爷爷生病了,要赶紧送到县城医院,我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就又睡去了。爷爷治病的情形我毫无印象了,他出院后行动就不便了,点着腿走路,也说不出话来,但他的头脑是清晰的。记得他爱提溜着个粪箕子在村子里和周边田头拾粪,大都是狗粪,也有孩子在野外的大便。尤其是冬天,他天不亮就起床拾粪了,只穿着一件老棉袄,里面不穿其它内衣,老家称作穿“空壳棉袄”,他又不系领口的扣子,胸脯和脸堂都是紫红色的。他拾了大粪,总是倒到我家粪塘里,可见他心理是明白的。邻居见了就逗他,指着我问道“你为什么倒他家,他是谁啊?”爷爷就伸着脖子含混的喊着“nie nie”,邻居回他道“他不是nie nie,他是你孙子”,爷爷就咧着嘴笑,我总是红着脸跑开,心中又害臊又气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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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和奶奶养育了七个孩子,四个儿子,三个女儿,我父亲排行老四。我同辈兄弟五人,姐妹九人,加上三个姑姑家的九个表兄弟姐妹,爷爷孙辈二十三人。目前我的堂兄们都已有了孙子,我也成了爷爷辈的人了,从我爷爷到现在又繁育了四代人,是一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可惜,如今大家四散各地,多少年也难得见上一面,其实见面了好些也不认识了,已是渐行渐远,形同路人,但我们身上都流淌着爷爷的血脉,传承着爷爷的基因,有些人的脸上还能依稀看到爷爷的影子,让人不由惊叹遗传的神奇力量。
愿爷爷在另一个世界过的开心快乐,没有病痛贫困,享尽好烟好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