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的《小武》是其关注边缘人物,以独立影像书写个人记忆的得意之作。
影片讲述了“三只手”小武在世纪转折的特殊历史时期里遭遇友情、爱情、亲情的三重背叛后,最后只得“回”到他的容身之地——派出所的故事。
本片单就其大巧若拙的风格就足以令人眼前一亮,而透过影像“现实在作者的人文关照和理性注释下透出的诗意”则更让人动容。
生命的延续状态是获得生存还是实现价值,又或是随社会更迭而流亡?
人性的美好是脸上的体面还是内心的情义,又或是规范之下的道德典范?
生命的形态千千万万,任何一种都是平等且有尊严的,大众要如何去正视?
在这部影片中可以找到答案,也许并不明晰,但值得我们思考。
在本片的影像中无不透露着导演对时代的反思和对边缘人物的人文关怀。
电影开篇便交代了小武的身份,公交车上谎称“警察”而逃票的他,却把手伸向了旁边人的口袋。
特写的偷窃动作与车前象征正义挂像之间的镜头对切,形成鲜明而强烈的对比,使观众第一印象便把他定义为罪恶的“偷”。
他是不光彩的小偷,这一点无可争议。
但是在接下来的影像中,导演以平实朴素的笔调勾勒了这个小人物的日常生活和生存境遇,
如环境音响中广播里放着“严打”的宣传语,
细节描写中“用嘴吸一下才出水的水龙头”,
都用来展现特殊的时代特征和社会缩影,交代了小武的特殊性;
且他的良知未泯也是不容忽视的,因为“身份证不好办”,所以偷窃后主动把“身份证”寄到派出所。
给观众以情有可原之感,从批判小武的焦点转移到对当时社会的关注。
透过“小武”去品析那个时代人情的缺失,思考人与人之间的冷漠、疏离所造成的社会恶果。
很多时候人们过分狭隘的以规范去评判一个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标榜自己,并以一种冷冰冰的、规则化的标准去定义他人。
而恰是这时,人们开始慢慢失去人情味,丧失人与人之间的关怀。
曾听一位检察官说起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另一层含义:即使罪大恶极的人也有申诉的权利。
影片的内容是一个关于“小武”被抛弃的过程。
他对朋友的情义,输给好友想要斩断过往获得体面的愿望;
他对爱情的渴望输给了“开着车”的客人;
最后,连亲人也对他莫不在乎,甚至把他驱逐出门。
在那样的三段“情”中,导演将小偷小武的重情重义和好人们的薄情世故相对比,留给观众思考的空间。
彼时,制度、法规正处于不断完善的阶段,经济初步发展,教育思想、文化水平却十分落后。
小武没有文化,没有可以依存的靠山,甚至没有对“偷”这个行为一个清晰的概念,作为一个社会底层人员他的想法似乎已被时代的意义所镇压。
所以在“严打”的氛围里,他轻而易举地便被社会抛弃了。
没有人天生愿意做犯罪分子,有时我们必须承认——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是特殊历史时期的产物——社会转型,价值体系被割裂重组,从而导致社会和人的心里严重失衡。
影片结尾,小武在“下地”时传呼机突然响起,最终被抓捕归案,这是影片情节发展的必然。
他被社会抛弃,被友情,爱情,亲情抛弃,那么他还剩下什么?他的归宿又是什么?
影片最后十分钟有两段长镜头,一段是小武坐在凳子上接受盘问,
他无助,迷茫,不知所从,
而电视中不断传出义正言辞的宣传语以及他被抓的大众反应。
在那个酷似冷漠的社会,仿佛丝毫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然而郝警官关掉电视这个微小的举动,这一点点细微的关怀,
不仅是对小武的安慰,也是对观众的安慰,同时也表现了导演对边缘人物的人文关照。
紧接近着小武被手铐铐在电线杆上这一段。
导演又以近乎残忍的主观镜头将观众置于小武的视角之下,
让观众去体味此时被围观、被声讨的小武的处境,
这些影像迫使观众从道德制高点上走下来,
在感同身受的情感中引发观众对处于那个时代,那个小县城,那些小人物的关注和反思。
贾樟柯说:“我在很多的中国电影里看不到当下中国人的生活状态,也看不到当下中国社会的状态,几乎所有的人都回避这个问题……这种影像在九十年代的缺失是令人非常焦灼的。”
他还说:“我想用电影去关心普通人,首先要尊重世俗生活。在缓慢的时光流程中,感受每个平淡的生命的喜悦或沉重。”
如果说第五代导演普遍关注时代的变迁,那么第六代导演则更加关注时代发展一隅的普通人的境遇。
如张元,如王小帅,他们早期皆以体制外的独立制片方式,展示社会边缘人不安的生存状况和迷惘的精神状态,表达自己“深蕴于心的尘世关切”,形成独特的精神风格和影像风格。
在今天的现实题材的影片中,我们也可看到这种风格的延续,
如《我不是药神》、《狗十三》、《大象席地而坐》等,
这些影像填补了对普世之下描写不同个体存在的空缺,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我们常说要尊重传统,要文化自信。
首先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敢于直面时代的、个体的过去,要敢于正视发展着的现状,不回避、不遮掩,面对真实的一切。
《小武》曾一度被列为禁片,然而它的价值不言而喻,
德国电影史家乌尔里希称之为“亚洲电影耀眼的希望之光”,
法国夏尔•戴松盛赞这部影片充满了生命力。
话说到最后,如果今天的创作者们只愿做时代与潮流的推动者,做主流文化的传播者,
而不愿去做引领者、探究者和开创者,
对于一些非主流文化、亚文化以及边缘人物或避而不谈或浅尝辄止,生怕招惹是非,
那么人情在我们这个社会也将出现危机;
试问,如果连思想的传播者都变得世故圆滑,只会一味迎合,只做机械的“喇叭”,
那么我们将会生活在一个怎样一元的、固化的思想里?
我们不得而知,但想来不寒而栗。
所以我们无比期待像贾樟柯一般的创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