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近卫军
血染好水川
公元1041年的春天格外寒冷,沿夏边境的宋军却并没有因为寒冷而扫了春节的兴致,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自从去年元昊退出宋境以来,虽然边事愈演愈烈,但有夏竦,韩琦与范仲淹坐镇,将士们都信心满满。
1041年的正月,鉴于西夏势大,韩琦向朝廷请求出兵攻夏,打算动用泾原、 鄜延两路兵力反击,最终由于范仲淹反对做大。而元昊则利用此时机集结大军紧锣密鼓地准备进攻。
战前宋军在泾原、 鄜延两路禁军兵力大体如下:
鄜州:2个马军指挥,11个步军指挥,共计 13个指挥。
延州:4个藩部骑兵指挥,17个步军指挥(其中有2个指挥驻扎在清涧城),共计21个指挥
泾州:2个马军指挥,2个藩部骑兵指挥,14个步军指挥(其中一个为清边弩手指挥),共计18个指挥。
原州:2个马军指挥,12个藩部骑兵指挥,共计14个指挥。
两路总兵力为66个指挥,其中马军指挥24个,步军指挥42个。按北宋编制,步军一指挥人数为五百人,马军人数稍少,计为300人,则宋军在此地禁军总兵力约为28200人,刨去驻防与吃空饷,此两路宋军可以出动人数大约在一万人左右。当然,这只是禁军数目,如果加上武装弓手以及民夫,总出动人数可能达到三万。这些人也是宋军在此地的主要机动力量。
战前西夏军的总兵力大约在十万人左右,元昊几乎动用了所有可以动用的力量,包括兴庆府和横山的各个军司,从折姜(今宁夏同心县预旺东)进发,经天都寨(今宁夏海原),沿瓦亭川(今葫芦河)南下,直抵好水川地区。
好水川位于六盘山脚下,《旧志》记载: 陇水二源: 一为甜水河,源出隆德县六盘山,亦名六盘水,西南流径县北半里,又西过神林堡,入静宁州界,径州南一里,至州西南与苦水会。宋时谓之好水”。元昊见此地地势开阔,便于发挥西夏的骑兵优势,令主力埋伏于此,派出偏师至怀远城引诱宋军入伏。
西夏军首先攻击的目标是与镇戎军遥相呼应的三川寨。由于不明敌情,附近宋军起先以为是小股敌军入境劫掠,纷纷向三川寨派出援军,迎头撞上西夏军主力,经过激战后只有武将王贵一人生还。镇戎军守将在分析情况后很快作出了判断,西夏军此次攻击目标表面上看起来是三川寨,实际上是镇戎军。李元昊大举进攻三川寨的目的是为了吸引镇戎军守军出城营救以便围点打援,而后再攻克镇戎军打开通往关中的大门。基于这一判断,镇戎军守军决定坚守不出,固守待援。
与此同时,韩琦在得知西夏军入境后,命环庆路副 都部署 任福率兵数万,自镇戎军(今宁夏固原)经怀远城、得胜寨(今西吉县将台北),抵羊牧隆城(今西吉县 兴隆镇西北),出夏军之后,伺机破敌。这一计划实际上就是以镇戎军为诱饵,通过坚守逼迫元昊退兵,再断其后路,是宋军典型的弹性防御策略。自三川口之战后,宋军将士无不枕戈待旦,摩拳擦掌,誓要为死难同胞复仇。
未曾想宋军这一举动正好落入元昊下怀,西夏军鉴于宋军野战实力较强的现实(西夏军在宋夏战争中很少能够正面击溃宋军),已经放弃了攻克镇戎军的目标,改为逐步引诱宋军深入,寻机歼灭其主力。任福也被前期的小胜冲昏了头脑,进一步分散了兵力。与泾原驻泊都监桑怿率轻骑数千首先出发,步兵由钤辖朱观、都监武英等率领跟在其后。二月二十三日,任福听闻张义堡正遭受西夏军围攻,便急忙赶往驰援,杀死数千名敌军,然而西夏援军仍在源源不断赶来与宋军展开激战。任福所部一鼓作气,再次击败前来支援的敌军,沿路追赶。
战役进行到这一时刻,西夏军已经完全获悉宋军的动向,宋军已从运动设伏转为正面作战,并不断与西夏军激战。元昊则通过各处的眼线和密探侦知任福兵力与计划,迅速调整战略,选定好水川作为伏击任福的战场,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发生了悄然转换。
西夏士兵一路佯装败退,丢盔弃甲,引诱宋军前锋进入好水川地区。为了加快追击速度,任福所部抛弃了辎重,紧紧尾随其后,这也为日后的失败埋下了伏笔。(宋军在行军时大队人马不着甲,由大车装载甲胄,遇敌时才披挂上阵)朱观、武英部也与任福部的距离进一步拉大,主力步兵才前进至笼洛川(今隆德西北什字路河)。随后,任福与朱观相约次日会兵川口,合击夏军。
四日, 任福、 桑怿引军循川西行,至羊牧隆城东五里处,发现道旁放置数个银泥盒,将盒打开,百余只带哨家鸽飞出,恰为夏军发出合击信号。此时的宋军仍然是纵队行军队形,还来不及列阵,即遭夏骑冲击。担任冲击任务的是元昊的主力骑兵,号为铁鹞子。
铁鹞子在战斗中“以铁骑为前军,乘善马,重甲,刺斫不入;用钩索绞联,虽死马上不坠。遇战则先出铁骑突阵,阵乱则冲击之;步兵挟骑以进”。《宋史·兵志》四记载:西夏“有平夏骑兵,谓之‘铁鹞子’者,百里而走,千里而期,最能倏往忽来,若电击云飞。每于平原驰骋之处遇敌,则多用铁鹞子以为冲冒奔突之兵”。
西夏骑兵
而宋军骑兵,由于马匹的短缺,往往只能做到一人一马,致使战役主动权落入一人多马的西夏军手中,很多时候只能通过步兵来反制骑兵。而宋军步兵为了对付骑兵,除去列阵之外,再无他法。宋时的各种军事著作,普遍强调列阵与弓弩的重要性,如《日阅法》中记载“大阅步骑,既不常设。但每营为日习之法,以 教坐作进退,然非施于两军相当者,故宜用鼓声为节。”
如此种种,决定了宋军长处在于列阵而战,依靠弓弩与阵法击败敌军。而在伏击战中,宋军难以发挥这样的优势,即便勉强列阵,也无法挡住西夏军的多次冲击。同时,西夏军的战术非常灵活,首次冲击往往使用轻骑兵破坏宋军队形,待到多次冲击使得宋军疲惫不堪时才派出重骑兵一锤定音。
任福军在遭遇西夏军第一次冲击后陷入混乱,虽然作战勇敢,但只能能勉强抵抗。这时,夏军阵中忽树两丈余大旗, 挥左左伏起,挥右右伏起,元昊投入了更多的骑兵,居高临下,左右夹击宋军。党项骑兵驾驭着战马改变了胶着状态,彻底压垮了任福部,宋军虽然作战顽强,浴血奋战,但死伤甚众,最终阵型被完全冲垮。任福身负重伤,小校 刘进劝他突围,任福大声喊道:“吾为大将,兵败,以死报国耳!”,于是自杀而死。其子任怀亮也一同战死。
同一天,朱观、武英部进至姚家川(什字路河口),亦陷入夏军重围中。西夏军仍采用其经典战术,使用骑兵反复冲击宋军步兵。尽管兵力处于绝对劣势,但宋军仍然烈阵而战,在排山倒海的冲锋前排成人墙,自辰时交战到午时,朱观、武英部顽强地坚守住阵地,最终被西夏军的人海淹没后撤退。桑怿、 刘肃
、武英、 王珪、赵津、 耿傅均战死。其中王珪为行营都监,率4500人自羊牧隆城来援,被夏军击败。此役宋军几乎全军覆灭,仅朱观所部千人逃脱。
好水川之战宋军战死一万零三百人,西夏军伤亡亦相当。元昊在听闻宋军援军到来后,深知自己实力不足,再次选择撤退。
纵观整个战役过程,宋军表现极为英勇,多次击败夏军,在行军遇伏后仍能迅速列阵,陷入重围后仍能给西夏军造成重大伤亡,迫使元昊不得不回师,表现可圈可点。即使处于绝对劣势,敌人数十倍于己方,朱观、武英部仍然战斗仍能撤离千余人,可见其战斗力之强悍。然而,宋军的指挥却存在严重问题,其一是缺乏目标,此次作战,韩琦下达的命令为“出夏军之后,伺机破敌。如不利于战,则据险设伏,待夏军回师时截击。“,试问以步兵为主的宋军如何才能避开西夏的斥候绕道后方?明知己方步兵为主,机动能力薄弱,还下达这样的命令着实令人怀疑其水平。其次,对于敌情判断错误,面对西夏军的多点出击,韩琦与范仲淹并未认识到元昊正在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相反却主观臆断夏军入境的目的只是劫掠,始终没有察觉元昊战略意图的转变,以任福三万人对战元昊十万人,最终招致了好水川的失败。
反观西夏一方,及时调整战略,一开始攻击三川寨吸引镇戎军守军的计划落空后就转为歼灭宋军主力,在侦知任福兵力部署后又为设伏做了重大的准备。元昊此次用兵,可谓是做到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不过西夏军队虽然取得重大胜利,隐患也不小,元昊此次的进攻仍未能拿下宋军的重要据点,致使战略上并未取得明显优势,在听闻援军到来后只得撤退。这次战役,也暴露出了西夏军战力低下的事实。由于人力财力都难与宋朝相抗,西夏军在保持数量的同时便难以保持其质量。在宋夏战争初期,西夏军队尚可通过计谋三战三捷,但到了战争后期,西夏军队便更难与宋军抗衡。
经此一战,双方攻守易势,西夏转入进攻,宋朝转入防御,一场规模规模的战役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