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柳成荫
我生于水乡,酷爱捕鱼,舅舅是捕鱼高手。
故乡周围有纵横交错的内河水系,南边不远处有浩瀚的长江,自幼与水结下不解之缘,有水的地方自然有鱼虾,故又与鱼虾结下了不解之缘,我自幼即是个馋猫,猫爱吃鱼,馋猫更爱吃鱼。
老家人说“舅舅家杀条牛,外甥要派个头”,即舅舅杀了条牛,一只牛头要分给外甥吃,故舅舅家是我们少年时常去的地方,去就是为了解馋。
几个堂舅均是捕鱼的好手,一条木船,几张鱼网,几把鱼钗,穿一条水裤,戴一顶芦苇斗笠,即可下水捕鱼。
堂舅们早上三四点就起床,外婆早早摊好几锅油擦烧饼,他们填饱肚皮,每人再用油纸包一卷薄饼,拎一瓶开水,揣一壶自家新麦上场后酿的白酒,就出发了。听舅妈说,水面空气湿润,易关节疼痛,喝点酒可祛寒气。
晚上打鱼回来,船舱里总有半舱白花花的鱼。鱼贩子陈老头早早就在家等候,拿了鱼,点了钞票,故乡的夜晚才平静下来。
舅舅捕鱼是讲究季节性的,清明之前在长江里捕刀鱼,那季节的鱼味鲜、刺软。过了清明捕内河里的鱼,家乡每条内河都与长江相通,过了清明,内河里的水草长出来了,鱼儿从长江里回游到内河来,啄食水草嫩芽,鱼自然肥美。
那时候我们老家没有工厂,水质清澈见底,长江里的鱼和内河里的鱼味道都一样,价格也没高低之分,也没有江鲜一说,统称鲜鱼。
上小学时,我们总是盼星期日,可以去舅舅家吃鱼,故星期六舅舅总将捕到的鱼选几条个头大的留下来,让舅妈烧好,等我们星期六晚上放学后去吃。
舅妈很大方,每次总要烧大半铁锅,盛一大洋瓷盆放到八仙桌上,让我们吃过够。那时我们把鱼当主食,饭当小菜,鱼肉填饱肚皮后,再弄碗粯子粥过过口。更开心的是第二天可跟舅舅上船捕鱼。
到了船上,舅舅便用一根麻绳把我拴在船上,怕我不慎翻到江河里。有一次还真掉进江里了,舅舅慌忙拽住绳子,把我拉上来了,虽呛了几口水,没出意外,但衣服全湿了,三月的天还冷,水也透心凉,冻得牙齿直打颤。舅舅把船靠到岸上,从农家草垛上捧了几大捧稻草,做成了个大鸟巢,把我的湿衣服脱了,裹着他随船带的黄色棉大衣,让我绻在草堆里,这才感到暖和些。绻在草窝里,我也老实多了,一动也不动,还有点可怜相。
舅舅每捕到一条鱼,总会告诉我这条鱼的名称,有多重,它的生活习性,有时还告诉我这种鱼怎么烧才好吃。一方面是炫耀他渊博的知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培养我今后做个捕鱼能手。少年时的我已认识了不少品种的鱼,如:鲥鱼、鱽鲚、河豚、草鞋底、翘嘴、江鲤、江鲢、虎头鲨、鮰鱼、江鳗、乔丁……一般每条鱼的重量也能七不离八说出来。
有了少年时捕鱼、识鱼、吃鱼的经历,为我长大后培养烧菜的兴趣铺垫了基础,要不现在怎能烧得一手好菜?八岁时就跟舅母学会了杀河豚鱼、烧河豚鱼。烧鱼很有考究,不亚于现在扬中江鲜馆烧出来的味道,直到现在,我每年还要亲自下厨烧几次河豚尝尝鲜。
记得有一天我放学回家,舅母已到我家,说是舅舅意外捕到了一条小江猪子,说这种东西很难捕到,故用独轮车来接我去吃江猪肉。
我当江猪像家里养的猪子一个模样,到了舅舅家才知道它长得像鱼。舅舅把它养在一只杉木洗澡盆里,约有一米之长,通体光滑,呈浅灰色,圆柱状,腹部有不规则的斑块。舅舅把它抱起来,那东西还会叫,像羊一样叫。
上桌后,此鱼肉质特别肥,嚼得满嘴流油,也没刺,是我吃到的最好的鱼。长大后才知道它的学名叫江豚,属哺乳动物,现在已定性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并列入濒危野生动物。唉,少年时犯下的错,到现在还内疚。
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长江里鲥鱼绝种了,刀鱼、河豚也稀少了,江豚也见不到了,岂不是人类一大悲哀。
我们这一辈又怎样向儿孙们交待呢?百老之后,又怎样面对我们的先辈,面对我的几位早已过世的舅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