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崂山志
爱登崂山的朋友,值得看看。
原文:
周至元《崂山志》自序
崂山位处山东半岛东偏,高越千余仞,周广数百里,雄峙海隅,世推为我国近海诸山冠。然观于此山之峦峰峭拔,巘(注:音眼,大山上的小山)嶂巍峨,洞窟之灵奇,涧壑之幽深,以飞瀑澄潭之湛清,松竹林木之密茂,即较之宇内诸名山,亦有过之而无逊色焉。加以地逼溟渤,海山紧错,霞彩涛影,晨夕万状,登高而望海天空阔之色,尤足旷人心目,疏荡胸怀。至于沐日浴月之奇观,海市蜃楼之幻相异景,属山之所独擅者,更多难备数。《齐记》云:“泰山虽云高,不如东海崂”,诚非虚誉矣。
余生有烟霞之癖(曾自称“债多诗酒偿犹易,癖有烟霞医却难”),尤幸家居与二崂为近,兴到之时,辄携筇(注:音穷,手杖)独往,攀危岩,历邃谷,探奇索隐,往往旬月流连而忘返。尝叹夫崂山之胜,其见于旧志所载,与游客散记者,不及什一;其他怪诡之观,丽奇之致,闷蕴于穷谷之间,未显露于世者,尚指不胜举。不有宣扬何以发由灵之光?每一念及,辄为之太息者久之。缘是,于携屐寻胜之余,每见摩崖碑碣题咏游记之足资二崂文献者,便留意抄存,日集月累,已裒(注:音剖,聚集)然盈箧。窃思续成崂山艺文之志,以补前志之缺略焉。岁在甲戌(1934年),桐庐袁荣叟先生于编竣《胶澳志》之后,又有继修山志之举。闻余悉于崂事,且已有积稿,特简召聘约,共襄此事。除屡共偕游,躬至山中,亲为谘(注:音资,咨询)访外,又着人对山内碑碣摩崖遍行拓临,草创未成而卢沟桥战起,先生仓卒南归。临行悉以志稿付余曰:“君富于年,且有志山事,今以畀(注:音闭,给)汝,希终成焉。”余受稿而归,方拟编著而日寇内侵,即境骚然。征徭之索,日日到门,纂志之举因而无暇着笔。
庚辰(1940年)暮春,悬壶墨水诊病之次,颇有余闲,因开箧出稿,加以编次。分卷立目,事从其类。先之以方舆,详山脉所由来及名称之缘起,特以明崂之所自也;次之以形胜,备以述峰峦之怪伟,与洞壑之幻奇,用以表崂蕴之秀灵也。至于道观佛刹之兴替,亭台别墅之修筑,事关山之隆废,例应载记,故次之以建置。二崂僻处海澨,岩谷幽深,托迹而来者,类皆孤洁高蹈之士及异僧羽客之流,不有综述何以光前贤而示来兹?故又以人物次焉。且也二崂地幅辽阔,蕴蓄极富,宝藏所出,尽有佳果美材,琪花瑶草之属,事关民利,例应详叙,因又以物产次其后。他若断碑残碣吉金书画,虽属陈迹而考古者每资借鉴,故又以文物次焉。至如耽游,骚人寻胜,墨客登眺之际,逸兴遄飞或跻高而成赋,或临流而咏诗,俊词玮章,足以增光山灵,备为纂录,以飨读者,故末以艺文殿其后。外如鬼怪仙释,木客花精,稗记琐闻,世已艳传者,虽事属子虚,然可广见闻而资谈助,因访田汝成《西湖志》之体,而以志余终焉。如是凡有关山事者已包罗无遗。庶几乎可补前志之缺略矣。为目者六十有七,为文者二十余万言。
自庚辰(1940年)三月起,至翠年二月终,历时十有一月,中间凡三易稿而方成。差足称独自撰志者之巨著矣。书成之后,方谋灾梨(灾梨祸枣说滥出不好的书,自谦意)问世,而适值国事变革,遂致迟延而未果。
壬辰(1952年)之夏,养疴琴冈,药鼎之间,取旧稿加以修订。闻黄公渚先生工古文词,且熟悉崂事,因携书造门就正。先生览竟而嘉之口:此华阳、武功二志之继步,胡不付诸剞劂( 音:几觉,刻镂的刀具,泛指斤斧,雕琢刻镂。)以飨海内,藉为崂山光宠乎?余唯唯。先生乃力为推荐于出版社。社秉事以此志卷帙浩繁,碍于利权,势不能立即出版。转以崂山导游小册属撰。因为作《劳山名胜介绍》一书,付之刊布行世。而此志之刊印,只得俟诸异日矣。
溯自青港开辟以来,崂山西部划归胶澳,德人为游赏计,修通衢直达山下,二崂洪荒为之创开。日人占领,山中复化榛荆(注:荒芜)。交还而后,琴岛日趋繁荣。尤因气候温和,每值夏季中外人士避暑而来者,纷至麇集(注:音群,成群聚集)。崂山西与青市相毗连,以是凡莅青游侣,莫不载酒携榼(注:音颗,酒或水的器具),以快览二崂海山之胜。顿时,崂山之名遍播环宇。奇不卒秘,胜难终掩,其是之谓乎?因之山中道路日以辟,林木日益茂,道观佛寺日益整,九水大崂之间,旅馆别墅次第兴筑,车舆山乘登陟者称便,亦二崂畸形繁荣之盛况也。
无何七七变兴,琴岛旋复沦陷,山民恃险抗拒,八载兵燹(注:音险,战火焚毁破坏),青山秃然,山中名胜,于焚毁摧残之余,已荒凉满目,成二崂亘古未有之浩劫。厄运所遭为之奈何!
新中国诞生后,国土重光,庶民咸苏,千山万壑为之欢笑。绝世洞天,成中外游赏乐园,大好林壑为国人养疗胜地,海山之奇,至是毕显。余也躬逢明时,忻睹盛况,献芹无缘,聊鼓腹而长歌;华国有文,且临池而载笔,遂取旧稿而重予补订。功已竣,以付延福等而告之曰,崂山之名已重于世。此志为二崂文献所系,吾知不久必有考古明夷之士,为之刊布流传无疑。余老且多病,恐不及见,希汝善藏以待焉。
庚子冬(1960年)至即墨周至元懒云氏序于历下白马山
附:
周至元《古体·自叙》诗
家源溯祭酒,明季起寒族。
祀绵三百载,中间兴废数。
先祖化南公,少小嗜攻读。
学书终未成,弃而就商贾。
生涯同韩康,药物笼中贮。
常存济人心,方剂手自录。
1、周至元传略
周至元(1910-1962),原名式址,又名式坤,号懒云,自称伴鹤头陀,即墨县即墨镇坊子街人。
至元出生于书香世家,自幼聪敏好学,嗜书成癖。8岁进私塾,10岁入学堂,16岁高小毕业后,又读私塾3年,10余年的苦读,为他后来的著述打下了良好基础,他在《自述》诗中写道:“总角年华渐喜读,苦攻坟典事三余。痴情更较蠹鱼甚,灯火常亲子夜初。”
至元酷爱山水,青年时代游山览胜兴趣甚浓。距即墨县城东南30里的崂山,是他经常游历的地方。因此,著有《崂山小乘》和《游崂指南》(1934年即墨新民印书局刊印)。
至元每次游历崂山的时候,看到不少地方与旧崂山志书所记载的不一致,与游客散记者更是相去甚远。同时,从未记载的景物奇瑰、海山胜迹,不胜枚举。他暗想,这样何以昭山之灵而发国之光?由此,便产生了续修《崂山志》以补前志阙略的想法。为此,他在崂山上,攀危崖,历邃谷,探奇索隐,往往数月不归。凡二劳洞天、石刻名胜,游览殆遍。且将所见,一一记述下来。
每次回到家时,常常是遍体鳞伤,但续修《崂山志》的决心始终没变。经过数十年的日积月累,积稿装满篓筐。当时,国民党青岛地方自治委员会会长袁荣叟编《胶澳志》后,也有续修《崂山志》的想法,因而常和至元同游崂山。1937年日寇入侵,袁荣叟南逃时,将自己的手稿全部交给至元保存,纂志之事也便搁置。1946年春,至元迫于生计,开始行医,诊病之余,就拿出积稿,日夜编次,历经三载,终于纂成《崂山志》八卷,约30余万字。书中除详述二劳古迹、山川形胜、人文景观等外,还辑录自己所作诗、赋、记等140余篇。
解放后,至元移居青岛,又将此书重新修订,受到山东大学黄公渚教授的赞许。黄教授亲自为该书写序,推荐给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社认为该书卷帙浩繁,出版困难,请改撰为《崂山名胜介绍》。至元随又扶杖就笔,半年撰成。1959年,《崂山名胜介绍》由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
至元一生勤于诗作,尤以见长。平素观感交游无不述之于诗,所作收于《头陀吟草》《懒云诗存》。至元的诗,大体可分为四类:一为怀古,如《田横岛》《于七墓》《明妃》《读黄培《含章馆诗集》有感》等;二为感事,此类诗多写于日寇侵华期间,因事而作,以慨叹国事多艰而系心民族安危,如《辽事杂感》6首等;三为咏物,多作于游崂时,咏物寄情,如《玉龙瀑》《耐冬》《明霞洞道中》等;四为抒怀,随感遇而行之于墨,直抒胸臆,如《懒云诗存》《天籁集》等。至元对乡土历史的研究,也颇有造诣。1959年,他被聘为中国科学院山东分院历史研究所兼职研究员。1960年,又被中国历史学会山东分会发展为正式会员。其著述《即墨黄培文字狱资料》,刊于《山东省志资料》1962年第二辑;《辛亥革命即墨光复始末》,刊于《青岛市文史资料选集》第一辑;另外,还撰写了《于七抗清史略》《郑康成生平简介》等。另,至元还攻读过中医学,著有《医学见闻录》数册。
由于长年笔耕劳瘁,年50鬓发皆白。1962年,至元病笃,自知不久于世,恐前志不遂,更加力疾奋笔,常常通宵达旦。是年2月6日,终因劳累过度,病逝于济南白马山。
周延顺供稿田有栋整理
2、青岛早报:周至元和他的《崂山志》
有史以来,为崂山赋诗作词记游抒怀者不在少数,但对崂山名胜和文化记录之详尽,则莫过于周至元(1910-1962)的《崂山志》。无论其内容之丰富,还是考察之详尽准确,尚未有出其右者。
为崂山作志,始自明代黄宗昌。然而周至元看过黄宗昌所撰《崂山志》之后,感觉文字过于简单,便立志要编写一部全面、完整、准确的《崂山志》。立下此志,他开始对崂山全方位实地考察。他并非只重考察而轻视已有史料,却也不盲目迷信无据的传说和轶闻,所有准备入志的素材,都得经过细致筛选,做到言而有据。
出生于书香门第的周至元自幼嗜书成癖,其《自述》中有云:“总角年华渐喜书,苦攻坟典事三余。痴情更较蠹鱼甚,灯火常亲子夜初。 ”他读书涉猎广泛,尤重家乡历史。周至元一生作品颇丰,尤擅七律诗。
据史料记载,他的诗作大致可分为四类:一为怀古,如《田横岛》《于七墓》《明妃》《读黄培含章馆诗集有感》;二为感事,多写于日寇侵华期间,慨叹国事多艰而心系民族安危,如《辽事杂感》六首;三为咏物,多与崂山有关,如《玉龙瀑》《耐冬》《明霞洞道中》;四为抒怀,如《懒云集》《诗癖》。
在研读前人对家乡崂山的记述、称颂后,更是激起了周至元对崂山的浓厚兴趣。他一生钟情崂山,“寄迹崂峰四十年,洞天无处不流连”。自16岁开始,周至元就开始对崂山进行考察,并深深陶醉其中,历经三十余年从未间断。其先后深入崂山数十次,每次进山少则十余日,多则逾月。崂山所有峰岩涧峡、泉池潭瀑、文物古迹,无不游览殆遍。游览期间,他详细记录所见所闻,大到峰岩泉瀑,小到一碑一帖,都做详细记录并附上自身感受和见解。有的石碑石刻由于年代过于久远字迹模糊不全,他就访谈附近村民,力求把缺字补全,甚至仅为补一个字奔波几十里路。填补过后,他连夜伏案撰稿。发现与事实不符之处,立即辨析真伪,及时修改。若发现未曾记载的景观和胜迹,他便欣喜若狂,撰文称颂,以补前人资料之不足,为后人研究提供参考。周至元为崂山作志的热情持续不减,却不得不因战争缘故而停止。1938年日军侵占崂山,痛心疾首的周至元被迫离开自己深爱的崂山,续志也因此搁置。
由于早年刻苦研习过中医,周至元的医术也相当高明,然而为崂山作志的事情一直深埋心中,并未忘却。从1940年开始,周至元行医之余,将之前所做关于崂山的记录及手稿日夜编纂,历时近一年,三易其稿,终于撰成《崂山志》初稿。1952年再加修订,1993年由山东齐鲁书社出版发行。
即使重病缠身之时,他仍坚持编写《崂山志》。直至他自知时日不多,仍不忘向亲友嘱托《崂山志》的保管和出版事宜,写下四封信件,分别寄给了历史研究所、山东大学的好友黄公渚教授、青岛市博物馆李玉吾主任以及子女们。
1962年,周至元在给子女的遗言中写道:“延顺,我已不及见,兹将最后几件事嘱咐你们可照办,我作的《崂山志》是我一生的心血,现带来济南,今我死后,你们商量谁保存。你们莫要轻看一本东西,最好将我的《崂山志》和《崂山名胜墨帧》及诗文三稿用一个箱子钉起来(里面放上点樟脑)以免损残,待几年出版社要此稿,再开看,照此办最好。你父遗言就是这些,延顺来世再见吧!”他的子女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历经千难万苦,将《崂山志》全部文稿保存下来。历经周折,由齐鲁书社于1993年刊行。
周至元所作《崂山志》体例完备,内容翔实,对崂山地理风貌、人文风俗的记录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山大教授黄公渚1953年为其作序时盛赞周至元:“志崂山者,元以前无征,明季即墨黄宗昌侍郎始创为之;清季周荣珍《鳌山志略》、王葆崇《鳌山采访录》,囿于见闻,乖志乘之体。即墨周至元先生,今之积学士也……君敬恭桑梓,留心国故,尝助桐庐袁道冲先生修 《胶澳志》。因得踵事裒集,别录成斯志。 ”
周至元在《崂山志》中写道:“民国三年,日人攻青岛,由仰口登陆,沿山骚扰尤甚。”“二十六年,中日战起,义军起。二十七年,李先良率兵入崂山,组织青保大队以抗日。二十八年,日人炸山外诸村,王哥庄被毁尤巨。三月入深山,到处焚烧,杀道人四名。”从这段文字中不难看出他的爱国之情以及对帝国主义的愤恨。
周至元撰写的《崂山志》,不仅以体例完备著称,而且收录反帝爱国资料十分翔实,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其艺术造诣、人文造诣之高亦令人感叹。
作者简介:孙洁,青岛市文学创作研究院。
(——谢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