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是清明
吴晓明
这个清明,决定去给父亲上坟。在黑白的世界里,在浓郁的忧伤里,荒草丛中父亲的坟茔应该是安放在这个春天最适宜的地方。
我的卧在祁连山腹地那个叫白庙的小村庄,在我的一次次呼唤中逐渐老去了。而种着父亲的那片土地也在我的一次次回归中荒芜了。
种着父亲的那片土地其实是一片旱地,尽管没有水浇地那样受宠,可是故乡人也是精心侍弄,只要不是灾荒年,那片土地也算得上种麦得麦,种豆得豆。
清明时节,沉寂了一个冬天的土地在一场风一场雪中慢慢醒来了。这个时候羊群在衰草中啃噬着春天,荒凉的背景衬托着沉寂的村庄,偶尔有牧羊人的身影像是画面上移动的一个点,雪山、衰草、土地像是打开的恢弘苍凉的画卷,一场风一场雨就带走了故乡匆忙的春天。等到小麦探出头,土豆钻出芽,土地、山川就被花花草草打扮得格外妖娆,故乡像是一首平平仄仄的诗一样,而童年的我们就在诗情画意中......
清明过后,苣苣菜、蒲公英、艾蒿等野菜开始战战兢兢钻出地面。其实,故乡的春天草儿们真的是提心吊胆,因为不经意间一场桃花雪,没有催生开桃花,却把刚出土的野花野草给冻蔫了。暗绿色的草尖上顶着晶莹的雪花或者水珠,似乎春天不小心就跌落在泥土里,真有点香消玉殒的感伤。小时候,习惯在春天里穿着冬装,把春天误以为是冬天,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片土地上种下的是祖祖辈辈的生活,祖祖辈辈的希望。
那时候,我们知道哪片土地上的野菜多,哪条沟渠里的野草茂盛,四季在我们的世界里经纬分明。我们知道什么时候野菜可以装点饭菜,什么时候烧土豆可以糊弄肚皮,暖和的时候知道在涝池里捉蝌蚪,下雪的时候知道在雪地里罩麻雀......我们只是不知道谷雨、小寒、秋分等节气而已。
其实,我们村水浇地每口人也就一亩左右,旱田也不到三亩。如今水浇地流转了,旱田也退耕还林了。尽管故乡人日子过得好了,可是没有了土地的亲人似乎在村庄里像是没有了根基的芨芨草一样,总感觉心里少了几分踏实。
走进村庄,我总是像是一粒麦子跌入干涸的土地上,亲切中总有几分惶恐。车子走过曾经最繁华的街道,那标志性的“为人民服务”的商店坍塌在岁月的风中了,那是我童年最醒目的记忆了,带给了我多少甜蜜的回忆。街面上有卤肉店、美发屋、超市、烤饼店等等,它们以陌生的面孔证明村庄的变迁。街上偶尔走过行人,年龄大的认不出我,年龄小的不认识我。
我竟然在自己的村庄里迷失了方向,我不知道哪条巷子能通往我的小院,那一瞬间才知道那个小村庄以风的速度埋没了我走过的脚印。我站在路口四顾茫然,想问行人,村庄里几乎没有人。我的鸡飞狗跳炊烟袅袅的村庄就这样沉寂了,我的小院里多少年没有炊烟了,总之,迷失在自己的村庄里的迷茫覆盖了成长岁月的所有的忧伤。
我站在路口茫然无措的时候,叔叔唤了一声我的乳名,我瞬间觉得我就是那个村庄的孩子,我真的只是迷失了方向而已,只是找不到通往童年的路口。看着叔叔沟壑纵横的脸,像极了我的村庄的地表,总有一天村庄把自己的孩子打磨成了自己的样子。我摸着叔叔粗糙的手心,我的心被硌得生疼。我的这个只剩下老人陪伴的村庄也在我的一次次回归中寂然老去了。而老去的人像是那棵老树了,几十年的记忆像是密密匝匝的根系,每前行一步,枝枝叶叶里都是疼痛,所以他们选择了原地守望。
通往父亲的庄园的路除了尘埃就是尘埃,车子驶过,尘土欢快地飞扬,似乎尘埃就以覆盖我的方式欢迎我。荠荠草像是村庄的白发刺痛着我的心,想起了“人老去西风白发”。
曾经故乡的芨芨草,在乡亲们的眼里都是宝,一捆一捆撬回家,用水浸泡,用锤子敲打,扎扫帚、编筐、编囤子等,坚韧的芨芨草盛放着农人粗糙的生活。而今,满眼的芨芨在风中起舞,活成了随意散淡的模样,自开自落自芬芳,风里雨里自坦荡,没有人在乎它们的高矮胖瘦了。看着芨芨草高挑的模样,我想起我的童年,就像是故乡人想念庄稼,牛羊想念草地一样。
其实,我们小时候对旱地的热爱远远超过了水地。旱地土地宽广,快乐自然也就宽泛。那时候挖野菜、放驴子、掏鸟蛋等等的乐事都在旱地里放飞。在故乡人心中,旱地丰收了,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丰收。
记得包产到户那年,我们家尽管劳力少,可是人口多,一下子拥有了那么多的土地。我们的旱地里都种上了青豆,故乡人叫小豆子。那一年因为雨水多,豆角结得一层一层,扯起一根豆秧,简直像是手里握着高楼大厦一样阔绰。那是童年记忆中最富足的一年,丰收的景象就应该是那样。真有诗人笔下的“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的盛况。那时候的我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可是记忆中的乡村到处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乡间小路上是拉着麦子、豆子的车,麦场上是一个个麦垛、豆垛、草垛.......傍晚时分,农人们端着碗蹲在地上,满脸的尘埃遮不住汗珠子的光芒,孩子们在草垛中躲猫猫,女人们顶着各色头巾忙出忙进,整个村庄都沸腾了。等到小麦进柜,豆子进仓,土豆进窖,我们也就走进了冬天,那些亲亲的粮食带给了我们多少踏实和富足,快乐像是冬天的雪花一样轻盈而繁盛。
这个清明节,在自己的村庄里却走出了路人的恓惶。那条用尘土铺就的路,起点是我的村庄,终点是父亲的家园。我们只能给自己祖先的坟头压片纸,或者把菲薄的祭品奉献在逝者的坟前。曾经那片放牧过我的童年的土地彻底沉寂了,如今种着父亲的那片土地再也不种土豆小麦了。
侄女单独把一株白色的菊花插在父亲的坟头,一朵白花在风中摇曳着,衰草在地上应和着,我相信那朵花在草丛中就像是父亲在人群里一样受追捧。父亲在地下已经睡了20年了。他的身边是他的前妻,而我的母亲在这个春天里已经步履维艰,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父亲是否知晓。我在父亲坟头看不到飘飞的纸灰,总觉得父亲就看不到我们的样子。旋开酒瓶,心里散发着浓郁的疼痛。父亲喝了一辈子酒,我也喝了多年的酒,可惜,我和父亲没有一起喝过酒。我给父亲斟满了酒杯,泥土替父亲一饮而尽,好酒的父亲一定能品尝出酒的香型。孤独的西北风里呼啸而过的是我的思念,野草中摇曳的是我的惆怅,坟头上那一抹黄像是我焦灼的思念。
周围的野草长得比曾经的庄稼高,在飞扬的尘土中,我有一种被尘封的感觉,满眼荒草连天,看不到庄稼牛羊,我像是那棵努力生长的小松树一样,有一种有心无力的惆怅。面前的小松树,因为缺水,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一样,也可能是稀疏的松树根本就不是茂密的野草的对手,仅有的水分让野草给汲取了,野草就显得理直气壮,似乎那就是它们的地盘,理应当长成那么肆意的模样。
地上老鼠洞到处都是,看着千疮百孔的地面,那些漏洞似乎开在我的心上。我就想着,如今这儿都是野草,老鼠的黄金时代翻篇了。那时候的老鼠像是从《诗经》里跑出来的硕鼠一样,拖着滚圆的肚子四处巡逻关于麦粒的消息,每到秋天,它的粮仓比我们的还富足。而今,遍地都是它们的家,不见它们的身影,即使晚上出来,方圆都是野草和泥土,如今没有人觊觎它们的粮仓了,可是我估计粮仓里也是空泛的。夜里,能够想到满地的老鼠逃窜,它们祖先过的那份富足的生活是它们再也到不了的远方了。
周围的土地都栽上了松树,可是,长过庄稼的地,树木似乎不很适应,倒是野草长成了不可一世的模样。满眼的荒草几乎遮住了树木的视线,松树显得底气不足。我想,再过多少年,那些松树才能长成亭亭如盖的模样,让野草围着树木转。那时候,父亲应该还在此地,那儿一定又多了几个我的亲人。有月亮的夜晚,父亲也会悠然漫步,看看自己不远处的小院,回忆自己小院里养大的那群孩子,小院里养过的花花草草......
有人说,亲人在世,故乡是春节;亲人去后,故乡是清明。这些年,生我养我的那个小村庄是清明,是疼痛,亦是泪水......
(作者简介:吴晓明,女,中学教师。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张掖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在《中华散文》《飞天》《北方作家》《甘肃日报》《丝绸之路》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一百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