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水湾里度流年
吴晓明
冬日的芦水湾像是甘州大地上一张山水画一样，黄是底色，白是点缀，衰草雪花像是写在大地上的诗句，不动声色又有声有色。色泽素雅，草木随意，山河明朗，岁月阔绰。北方的冬天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冬天，雪片、芦花、冰雕、朔风等才是冬天的正解。争奇斗艳、姹紫嫣红、桃夭李秾、花团锦簇等这些妖艳的词汇根本用不着。
湖边的树木脱去了盛装，冰封的湖面显得格外开阔，细碎的雪花像是撒满了碎银子一样，好像冬天拿出了所有的积蓄。水面上的野鸭子、天鹅都不知去向，湖边只有孩子们歪歪斜斜的脚印看着战战兢兢。
我站在树的身边，看天高地迥，时序就是如此井然有序。把花朵还给了春天，把色彩还给了秋天，芦水湾就以清新淡雅的模样伫立在我的面前。天空海涵着大地，大地包涵着天空，远处山峦巍峨，近处草木枯黄。把春天的妩媚，夏天的风姿，秋天的色彩，都统统拿走，这个季节就是删繁就简标新立异。冬天就像是简洁明了的句子一样，去了修饰成分，只剩下主谓宾，一目了然，清晰自然。把花还给花，把色彩还给色彩，任何修饰对芦水湾的冬天来说都显得有点赘余。我喜欢这样的日子，我感觉自己也从葳蕤的时光里过滤出来，我只是属于我自己了。我听到了岁月迈着优雅的猫步从我身边悄无声息走过，好像怕惊动了我的思绪。
我喜欢在芦水湾里虚度流年，这个时候我与生活无关，我只与自然有染，我也只是一株会行走的草，享受静下来的时光。万物与心那么契合，我感觉我的心也像是草木一样散发着馥郁的芬芳。我想起了那个叫木心的作家，他说：“人的快乐，多半是自以为快乐，植物动物，如果快乐，真快乐。”就如此刻的我，我能听到草木的呼吸，我听到了鸟儿的啾啾，我自认为自己就很快乐，那种快乐像是奶油一样，质感而又润滑，还带着丝丝缕缕的甜。
我看着飘飞的芦花，想象着如果能欢实得下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花，我听着雪落的声音，看芦花与雪花齐舞，这应该能用得上妖娆这样的词汇。芦水湾的冬天就是一张生态名片，吐纳着优雅的气息，更新着清新的容颜。厚厚的冰层包裹着水，像是怕冻伤了水一样，水依偎着冰，享受黏人的孩子一样。冰应该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有鱼虾，有水草；水像是睡醒了的冰，满心的温柔，就不知道谁是谁的天长地久。我似乎能听到冰下鱼儿欢快的游动，她们是否也在等待春天。当冰雪消融的时候，她们又可以在水面上与水鸟应和，与水草嬉戏。
芦水湾的秋天其实是最张扬的，芦水湾像是一个满腹经纶的诗人一样，真是“心中容丘壑，下笔汇山河”。那样的才华藏不住，眉梢眼角都写满了诗意。芦水湾的秋天，醉了的何止是流年。
到了入冬之后，冬天就像是一场霜降，感觉触手可及。冬天就是凋零，就是凌乱，就是掩埋，就是结束，就是决绝，肃杀才是冬天的头条，繁华亦或凋零，都是归宿，都是宿命，坦然转身，释然放手，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繁华落尽见真淳。冬天就像是从空中飘落下来，也像是从旷野里来，四面八方扑面而来，从枝头一抹抹色彩开始回收，收进了岁月的包裹，都到春天的时候一点点抖落。偶尔拐角处露出一抹色彩，像是春天迫不及待伸出的一只小手，我知道，春天其实就在不远处蹲守。
雪地里有鸟雀们的足音，看着凌乱而有序。我就想，是不是在落雪的日子里，鸟雀们在冰上进行了一场偌大的赛事，是比速度还是比姿态，我辨不清楚是谁的足迹，谁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雪花见证了她们的快乐。枯黄的芦苇也像是经历了一场盛大的爱情，从“蒹葭苍苍”到了芦花飘飞，从青春走到苍凉，享受青葱的爱情，享受寂然的流年。一阵冷清吹来，我喜欢那种入心入骨的清凉，那种冷清像极了人生散场的感觉，散场过后，只剩下自己。只剩下自己的生活都学会了靠近自己拥抱自己。
一个人漫步在栈道上，唯有火炬树上的一个个暗红的火炬挂在枝丫里，无需叶子的陪衬，像是点亮了走向春天的路。看着满树的火炬，我就想着，她是花还是果实。满眼是纯净的高原蓝，满目是冬日的暖阳。雪花的身影，冰的姿态，都是冬天该有的样子。枯草下面是春天，黄叶的身后是春天的影子。
冬天的芦水湾别有一番韵味，像是一个素颜的女子，沧桑留在心底，任岁月悠悠，任时光翩跹。我喜欢看那些冲天的白杨，似乎没有了叶子的牵绊，就有一种直干云霄的盛况。我更是喜欢那些枯黄的树叶，岁月抽走了水分，生命就剩下了本真。
秋天的芦水湾像是开了滤镜、美颜，美得有些恍惚如梦，而冬日的芦水湾就是素颜。偶尔一群麻雀像是一张网，“扑棱”一声，张开了网，倏忽之间那张网像是挂在树上，麻雀和蜷曲的树叶融为一体了，似乎枯叶成了一只只静止的麻雀，而麻雀成了一只只会飞的树叶。
苏子曰：“人生有味是清欢”，而清欢这个词语，适合镶嵌在冬季里，清淡中有淡淡的欢愉，能真正地体味出岁月的况味。而“诗酒趁年华”那么浓烈的滋味，适合春天，更适合秋天。浓墨重彩的日子里，适合饕餮，而清淡的光阴里，适合咂摸。
在芦水湾里等待一场雪，如果附庸风雅，我也顶着满天的雪花说“此生也算共白头”，芦花白，雪花飞，我也青丝变白头，心甘情愿在诗情画意里沉沦，内心溢满了温柔。
冬天，给心灵放个假，去芦水湾里虚度流年吧。和那些草木约个会，和岁月握手言和。采几片雪花下酒，掬一捧阳光入梦，简单的日子就是生活最好的样子。
（作者简介：吴晓明，女，中学教师。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张掖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在《中华散文》《飞天》《北方作家》《甘肃日报》《丝绸之路》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一百多篇。）
